人影明显是个干枯瘦弱的老人,他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的胳膊简直就像一根枯骨,真不知他是为什么还能活着,还在动。
皮包骨一般的老人头发稀疏,背对着他们,弟子们便看不清他的样貌,也有人觉得他可能是魔修,但老人身上腐朽的气息传来,确实是一个凡人老者,只是接近油尽灯枯,根本不需要他们出手。
他站在田野里,身旁是那些结着空壳的稻穗,老人抚摸着稻穗,嘴里模糊不清地念着什么。
“一粒米都没有了……”
沙沙……沙沙……
他似乎是在田中找米,他的动作慢极了,很久很久,他才放下手中那棵稻穗。
“没有了……都没有了……”
老人慢吞吞地挪到农田边上,稻田本是水田,眼下却已经干涸,本是农人收获稻谷的季节,在地里种下这些的人们却放弃了收割,也放弃了继续播种。
就算是长起来了,就算是收获,一切都是徒劳的。
天上的红月怜悯地望着他们。
仿佛过去了很久,老人终于来到了边上,他累极了似的,无力地依靠在田埂上,他卷缩着,仿佛比两尺高的田埂还要矮小许多。
他无力地放下了稻穗,手却控制不住地拔下来一片草根泥土。
他们不知道老人已经饿了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死去而像一个行尸走肉那般活着。
老人抓着土,缓缓送到了嘴边,似乎清醒的,似乎闻到了青草和土地的香味,像是有一碗柔软可口的米饭出现在眼前,嘴里便分泌出甜滋滋的唾液。
嘎吱,嘎吱,
咀嚼声令众人惊醒,不知不觉所有人握剑的掌心都是一片寒凉,心中由然现出一种恐惧。
这群新加入的内门弟子中,不是没有家境贫寒之人,可是他们已经得到了太多幸运,能够遇到海千宗,能够在宗门里生存,即使是最底层的外门……却也不再有饿坏肚子的经历。
这些人的大多数,也不是为了那飘渺无踪的得道成仙才进入宗门,踏上修仙一途,虽然也有梦幻失真的时候,可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也在经年累月中看得清楚。
很多人不过是,为了一口吃食。
他们到底是幸运的。
对于那位老者,众人看得头皮发麻,却也不敢上前打搅。
“走吧。”若知微淡淡一句,便令他们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没有松到底,没有两步,一行人已经到了村子门口,很快,这些简陋的茅屋便纷纷打开门来,探出一条条瘦骨嶙峋的,恶鬼一般的黢黑身形。
就像是女娲造人时用的同一个模子,她用树枝简单地搭出泥人的骨架,后来泥人们都捏完了,女娲也犯了困,看着手中这几个骷髅架子,便随意把他们丢进泥浆中,只糊了一层可怖的累赘皮肉。
他们是人。双眼空洞,皮肤干枯,嘴大大地张着,动起来时都能听见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们太久没说话了,也太久地遗忘了人该是什么样子。
即使知道这些人是凡人,可一行修真者还是举起了剑,戒备地看着他们。
村子里的人都呆呆的,他们迷茫地望向这些外来者,下颚咯咯地动,却没能发出人声,只是令周遭的空气越发烦躁不安。
后来,有人举着剑,鼓起勇气向一个村民走来。
就在危险要发生时,忽然出现一股奇异的气味,令村民纷纷调转脑袋,看向了村子最深处。
那气味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这些失了魂智,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干枯人形。他们无视了虎视眈眈的外来者,只愣愣望着最里面那间屋子,光着脚走出房门,不约而同向那里走去。
弟子们回头看了同伴一眼,便也都跟了上去。
茅草屋稀稀拉拉地在村子四处坐落着,一眼望去不过十几间茅屋,那间房屋和周围的并无差别,只是院子被简单围了起来。
院子里架着一口大锅,“哒,哒”的钝刀声络绎不绝,很明显,这间屋子是在准备食材。
里面那人一副朴实的农妇打扮,虽然也饿的面黄肌瘦,至少不像其他人那般可怕。
她身旁的架子上挂着一些捕猎得来的小动物,都被洗干净了刮去皮毛,腹部大开,内脏也已经去除干净,远远看去,像是从田野间抓到的肥硕田鼠。
那一只只的安静吊挂在架子上,光是模样便让人涎水直流。
“急什么,等肉熟了再吃。”
有人耐不住去取,好在他动作慢,被妇人用锅铲拍开。
那口锅水已经烧开了,没有别的菜调味,妇人只得拿出珍藏的香料,随后便将一盘盘肉块扔进锅中,很快,一层厚厚的油脂便飘在汤面上。
趁妇人忙着看锅的功夫,隐藏起来的海千宗弟子们绕到院子背后,发现了妇人处理食物的水缸。那儿红艳艳的一缸血水,一旁还有一个笼子,安静地关着一些全身无毛,没有五官的小兽。
*
山洞中。
鹿响语蹲在那人面前,仰着头,两人离得近。近到鹿响语能在黑暗中看清宋深时娴静好看的脸庞,她神情温和,又好似神佛那般冷而无情,只能摆放在一间破庙里,对世间苦难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