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景阳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拿起小勺,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那杯拉花咖啡已经有些融化的奶泡,绵密的泡沫被搅散,又慢慢聚拢。
他的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扰乱了她原本以为会一直维持下去的平静。
答应他?和一个只是这几年联系才增多的老同学结婚?这想法太过荒诞,以至于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
可笑意未达眼底,就沉淀了下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考虑。
家里的催婚电话越来越密集,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几乎成了她每次回家的梦魇。她不是不想找,只是确实没有遇到那个能让她心甘情愿步入婚姻的人。爱情似乎成了奢侈品,可世俗的时钟却从不等人。
绝山珏……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男人依旧坐得笔直,表情管理完美,只是那通红的耳朵尖泄露了他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镇定。
他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炫耀,不如说是一种笨拙到极致的坦诚,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摊开在她面前,任她检阅评估。
这个人,严谨、可靠,甚至有点刻板。但他不虚伪,不圆滑,提出的建议虽然有些出人意料,逻辑却简单直接——
我们处境相同,条件匹配,或许可以合作,互解困境。
知根知底,意味着安全。没有爱情,意味着清醒。或许这样的婚姻,反而简单?
咖啡勺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明景阳停下了搅动奶泡的动作,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抬起眼,目光清晰地看向绝山珏。
她脸上的那点玩笑和讶异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样认真、甚至带着点谈判意味的冷静。
明景阳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平静的口吻说道:
“绝山珏,”
她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你的条件,确实很有说服力。我也必须承认,你这个提议,对我而言…有它的吸引力。”
她微微前倾身体,手臂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表达郑重和专注的姿态。
“但是,有些事,我也必须提前说清楚,如果你说的试一试是包含婚姻以及后续所有选项的话。”她顿了顿,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确保他在认真听,“我目前正处于事业的关键上升期,台里几个重要的项目都在规划中,未来两三年的工作强度会非常大,我的精力和重心必须放在这上面。”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所以,关于孩子的问题,我的规划是——三十五岁之前,我不考虑生育。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我答应和你试一试,甚至是走向婚姻,这也必须是前提条件之一。”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座钟的滴答声。
绝山珏愣住了。
但这愣怔并非因为明景阳的要求在他看来有多么过分或难以接受。恰恰相反——
一股近乎狂喜的浪潮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心脏,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喜欢小孩吗?或许是的。但他从未真正设想过自己会有孩子,尤其是在他对明景阳提出这个提议时,生育根本不在他的首要考量范围内,甚至是被刻意忽略的一环。
原因无他,他太了解明景阳,至少他自以为了解。
她明媚、活跃,享受工作和生活,但在过往零星的观察和听闻中,她似乎对小孩子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或耐心。更重要的是,在他理想主义的认知深处,孩子应该诞生于相爱、稳定、充满期待的家庭,而不是像他们这样始于一场利弊权衡的合作。
他提出婚姻,渴望的是“明景阳”这个人作为他的人生伴侣,而不是一个孩子母亲的角色。
此刻,听到她如此清晰、坚定地提出这些前提条件,绝山珏的第一反应不是失望,而是巨大的、几乎要淹没他的庆幸和一种扭曲的狂喜。
她的这个要求,非但没有成为阻碍,反而完美地契合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未曾宣之于口的设想!
而且——
她提到了“以后”。
她说“如果我答应和你‘试一试’,甚至是走向婚姻”
她竟然真的在考虑和他有“以后”。
不仅仅是权宜之计,她想到了更远的地方,并且愿意为此设定前提条件进行协商。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瞬间劈开了绝山珏心中因忐忑不安而积聚的阴云。
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感觉自己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速度都在加快。
但他死死压住了这一切。
绝山珏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利用那一点刺痛来维持面部肌肉的稳定。他极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和专注,甚至刻意地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认真权衡她提出的这个条件。
他不能让她看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不能让她觉得他如此轻易、甚至迫不及待。他必须让这场谈判继续看上去像一场严肃的、势均力敌的协商。
他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停顿在潮湿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漫长。然后,他迎上明景阳等待的目光,用一种经过克制处理的、平稳甚至略带郑重的语气开口:
“这一点,”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的,“我完全理解,并且尊重你的职业规划。”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不瞒你说,我虽然不排斥孩子,但也同样认为,孩子不应该是一个匆忙的决定,更不应该是一场……合作开始的必然目的。他应该在充分的期待和准备下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