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将这座宅子逛了大半,也定好了那些地方需要修缮,那些地方拆了做景观,最终在一个亭子里坐了下来,打算歇一歇。
林涧想起方才小方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开口发问:“我记得你从群岚那里起,就重新喊我师父,现在怎么不喊了?”
岂料方叩反问道:“你想当我师父?”
两人这段时日里就像隔了层薄薄的明纸,朦胧见能看到对方,又看不透彻。
可在明纸两端的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合适的机会。
所以此刻林涧乍一听见这个问题,心脏突然跳快了几拍。
林涧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对,可他却卡住了壳。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不该这么问,林涧倒吸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好在方叩也没打算现在逼问出个什么,他只是自己站起,再向林涧伸出手。
“走吧,去那边看看,若是再坐下去,今日只怕逛不完。”
他神情坦荡,不见一丝闪躲。
林涧也被他带得笑了起来,将手腕放在方叩手心,也站了起来。
可这宅子实在太大,两人逛了整整两日才将其彻底规划完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林涧看着手里画好的图纸,探出身子吹灭了烛火。
第三日傍晚的时候,林涧才睡过那股困劲,刚走出门想透透气,就看到方叩在大池子边上调整自己的阵法。
那处泉眼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或许因为之前封印了方家的灵泉密藏,才导致方叩的阵法在上面格外不顶用。
小半个月了都不见成效,里面出来的水复又变得冰凉。
林涧不忍见方叩一再受挫,便开口劝道:“也不是非要制成温泉,不如随波逐流,等夏日就能更凉快。”
方叩听见声音回身看了一眼,指了指已经放满的池水:“已经好了,来试试?”
林涧闻言眼前一亮,立刻脱了外袍踩了进去。
已经小半个月了。
方叩坐在池边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手中虽拿着自己制作的小册子研究阵法,眼睛却看着在水里扑腾的林涧。
他在想,林涧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突然间,方叩觉得额头有些冰凉,他抬眼看去,从雾气中散落几粒白色。
这是……雪?
就在此时,林涧穿水而出,温泉水将他尾端的睫毛拢成两簇。
“下雪了?”
林涧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下的白色雪花。
这是时令山脉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竟拖到了这时候,他还以为今年看不到了呢。
林涧抬起头,期待这场雪能下的更大些。
从方叩眼中看去,这两簇勾起的睫毛上,还坠着滴水珠。
说不好是落雪即化,还是温泉中跟出来的。
总之这水珠就如同他的心一般,悬,却不落,就这么坠在空中,一上一下。
方叩看得有些恍惚,呼吸也渐渐急促。
“小方?怎么了?”
林涧用手撑着岸边垒成沿的石块,一个使劲坐了上来。
方叩眼神怔怔似在发呆,突然伸手从林涧手中抽走巾帕,替他擦去脸上水痕,张口问道:“你还记得那时我们为什么回来吗?”
林涧不解小方为何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一时愣住。
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想说郁周这件事的意思,他才意识到小方问的,是两人小时候明明已经跑出时令山,却在短短三年之后就立即回来的事情。
他略作回忆便笑开:“还不是你,突然提了一嘴想家,我就想着确实你年纪小,待在家里也能缓解思念父母,这才连夜收拾包袱和你回来了。”
林涧笑着补充:“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担心那池子灵力,想守着它们。”
方叩紧盯着他,继续询问:“你还记不记得我那时候问你,要是我回来再遇上那些人该怎么办?”
“我说别怕,只要我能活下去,就一定保证你的性命。”
虽不知小方提起这些事作什么,但他既然问出来了,那自己回答一下也无妨,林涧不假思索的说出当时的原话。
“那现在呢?”
方叩语气有些急迫:“也还是我想做什么,你就会和我一起吗?”
林涧突然屏住呼吸,他以为要到一切结束之后。
再不济,也是大仇得报之后,自己的身体可以慢慢调理,可至少……
至少他也想看到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再给小方这个希望。
他不想小方任何一个希望,在自己手里破灭。
空气长久的安静着,林涧不答,方叩也就不做声。
方叩看着林涧,直到手中紧扣的石头间隙变得发热滚烫。
“你这是怎么了……”
林涧的声音在方叩凑过来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似乎明白方叩突然将头伸过来是想干什么,可他是不会躲避小方的。
所以林涧双手撑着身下的凹凸不平的石块,直至掌心印上痕迹。
在两人的鼻尖即将碰到时,方叩歪了下脑袋,动作也停顿下来。
不知为何,林涧的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呼吸相闻的气流与手下石块的冰凉触感一起被放大,放大到不能被忽视的程度,又逐渐被自己的心跳声所掩盖。
就在这时,方叩停下了动作。
他把手上的册子放在一边,腾出的手抓上林涧的左肩,将脑袋转而搁在他的肩膀上。
两人之间就这样陷入沉默,林涧嘴开合了几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发声所在。
他开了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喑哑到这种程度。
“怎么了?”
他听到根本不像自己的声音发出询问。
几乎是同时,方叩抵在自己肩上的脑袋一并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听群岚说……”
两人声音重叠,院落又一次安静下来。
半晌,方叩清了清嗓,再次开口:”我听群岚说,你在她那边,不会叫我方叩。“
话是疑问句,但语气不是。
林涧听着这话头有点像兴师问罪的意思,本着为自己辩解的态度,他尝试着说道:”你还记得……“
只是这话才开个头就被方叩打断。
”是什么?”
除开两人之间争吵的那一次外,方叩很少有这样直接截断林涧话头的行为,就算寥寥几次,也都是事出有因。
况且……此刻方叩的声音因为动作原因,传出来时,竟有些受了委屈的憋闷。
所以林涧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愧疚,他低下嗓音,轻轻说道:“小兔崽子。”
这声音就响在方叩耳边,他抓着林涧肩膀的手骤然握紧,随后抬头,呼吸急促的吻了上去。
这一刻,林涧说不上自己心里升起的情绪是否能称之为如愿以偿。
总之,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唇贴上来时,他闭上了眼。
只是他眼才合上一半,方叩就立刻撤走了身体,林涧有些迷茫,他不明所以的歪了歪脑袋。
只见方叩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用了些力气,好像要借这个动作才能撑住自己身体一般。
他严肃的看着林涧,张嘴说道:“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这话搅得林涧此刻本就有些分不清方向的脑袋更加迷糊,才张嘴要问,就听见方叩继续说道:“但我喜欢听你这样叫。”
与之一并而来的,是他续上了刚刚那个浅尝辄止的吻。
没过多长时间,林涧突然清醒过来,他刚想抬起手将不知何时靠得极近的方叩推开,就被对方捏着手腕压下。
林涧只好用尽力气侧过头,方叩的唇划过脸颊时,林涧只觉得自己心在颤。
他踉跄着站起身,在方叩松开手中仓皇逃向房间。
方叩没有动,他依旧坐在池边,看着林涧的背影。
半晌,他压下嘴角,叹了口气,捞起林涧刚刚逃窜时被扫落在地上的外袍,沿着那串连木屐都来不及穿的脚印追去。
雪花落在温泉之中,消弭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