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舫跨出大门前,似乎还想转头和林涧说什么,但林涧关门封阵的动作要比他快上些许。
随着‘咔哒’一声响起,上弦宫内的护山阵法自动开启,方叩转身迎来的,只有彻底消失不见的偌大建筑,与一弯山间小径。
方叩叹了口气,把胡乱塞着衣物的包袱随意藏进路边草丛,随后绕开正门,从自己进入上弦宫时,总掌事迎来的小路走去,那个位置还有另一道可供出入的阵法。
刚巧,方家擅阵。
更巧的是,各大宗门的阵法布置,都由当年的方家一手包揽,现如今虽说改动颇多,但基础还是不变的。
方叩虽然幼年遭遇巨变,没有承袭家学渊源,但那日总掌事开阵闭阵时的动作,都被他收入眼中,照本宣科也是种本事。
林涧这里送走了史舫,心内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
他站在上弦宫的大门口,向内望去,处处妆点的烛火将这片江南别苑染成秋色落叶般的景致,本身的绿意盎然在烛火的映衬下化作枫叶,是与往日不一样的景象。
他想,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林涧平日里是不喝酒的,但他还是绕道去厨房摸了一坛。
因为他在刚刚那一刻,突然想到钟川昨日说过的一句话:你到了我这个年龄,就该知道还能见到去世多年的好友是件多么令人欣慰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到他那个年龄才明白,但林涧想起了那些阔别多年,且无再见可能的人,包括即将死于自己手中的那位。
他不知道死的会是史夫人,还是史未晞。
但这坛酒总能排上用场,若是史夫人,那这坛酒就用来祭奠当年死在她手中的方家。
若是史未晞……那就送一送他。
林涧打定主意,提着酒坛向住着史家四人的小院走去。
此刻,外间月色皎洁,洒到铺着青石板的路上,将海上的粼粼波光搬进了这座小院。
一位妇人怀抱着孩子正在院内打转,怀中的孩子明明不哭不闹,但妇人却使出了十足的耐心,搂着孩子哄了又哄。
终于,她停下了动作,许是觉得孩子终于听话不再哭闹了,这才对着他奖励般的一笑,抬脚往正中间的堂屋走去。
屋里,林涧将拎着的酒坛放在桌上,他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只不过刚才经过院子的时候,那里并没有人。
进屋之后林涧便立刻察觉到不对,站在外面时还看不出什么,但人一旦关了门,站在里面,窒息感便会蔓延而出,将人紧紧裹在其中。
这里,没有光。
窗口门扇上也都用厚厚的帷幔遮挡着,覆盖得严严实实,借刚刚推门时洒进的月光相助,林涧看到屋内横七竖八的摆着许多半人高的烛台。
他抬手轻轻一挥,屋内所有已经熄灭的蜡烛瞬间燃起,连成一片火海。
在这些光芒的映衬下,他看到正中央的纱帐内,有道身影隐隐绰绰。
无风自动的烛光摇摇晃晃,打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摆。
明明纱帐中只有一道人影,墙上却晃出个人影憧憧的架势,猛一看十分唬人。
林涧才不管这些,他三两步上前撩开纱帐。
里面坐着个傀儡。
木质的肌肤,年轮的纹样,却又梳着发髻,贴着花黄,跪坐在床上。
一只手举到胸前,手心向下平平的摊着,看上去是个要落未落的样子。
也不知雕刻者怎么想的,这个傀儡并没有五官。
一个奇怪的姿势,林涧心想。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女人清唱歌谣的声音,音调压得又低又柔,怀着十足的慈爱。
紧接着,这道声音绕着院子不紧不慢的转着圈,一圈一圈的荡进屋内,将林涧收缩其中。
林涧在房中也不急,他走到一个烛台前,从上面取下支蜡烛,拿着凑近到床上跪坐的傀儡面前细看。
他想看看,这具傀儡是否被注灵过。
上弦宫的制傀之术人人都会,但一手注灵却是独家秘法。
林涧看不出端倪,但试试总归是可以的。
毕竟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让我看那就是你小气了。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床上傀儡的掌心,将自己的灵力慢慢注入进去。
在灵力与木质皮肤接触的同时,这间屋子突然动了。
原本靠墙摆放的烛台后面,突然发出‘咔咔’声,墙面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被推出的,是一个个与屋顶齐平高的架子。
架子上摆满了垂着腿,坐在边缘的傀儡,烛光就照在它们脸上,将面上原本只是微笑的嘴角抬得更高。
林涧抬头看去,坐在架子顶端傀儡的嘴角,几乎咧到了屋顶。
它们坐在架子上一动不动,可烛影摇晃,傀影被拉长放大到房梁上,地板上,如同一个又一个暗色沼泽,内里又透着陈年朽木,似乎有东西从中伸出手,想要将林涧拉扯下去。
但此刻林涧却无心查看这些傀儡,因为外面原本又低又柔的歌唱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脚步声就停在门外。
林涧将手摁在剑柄上,立在门前。
他想:正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