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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第 3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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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枯坐须臾,她照例提起了另一件事:“前阵祭海节,你有没有去看望你保民叔?”

“保民叔”姓孙,原是纪含英的亲卫统领。此人非但曾在战场上几番替她挡过刀,前两年更为救谢敬仁断去一腿,不得不解甲归田,于母子二人都堪称大恩。

她无以报答,且战事正烈人手紧张,实在不能为私事抽调下属前去探视,只能命儿子代办,尤其是年节时,照拂一二。

该来的躲不过。谢敬仁低眉顺眼半垂着头,白皙的脸越发没了血色,不自觉地全身绷紧。他强做镇定道:“还是老样子,上次他还问起母亲来着。”

眼珠子一转,他将话题扯开了:“儿子看他一个人挺自在,才不需母亲担心。倒是母亲,为何却暗中向着谢重珩这外贼,要以下犯上顶撞族长?”

纪含英只当他那点异样是对被迫自降身份,去探望孙保民心有抵触,并未多想,闻言直直看向他,不辨喜怒:“你想说什么?”

谢敬仁暗中松了口气,大袖下的手指却紧张地绞在一起,为着接下来要说的话颤得更厉害。

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稳:“儿子只是以为,母亲出身低微,又常年跟众多粗俗下|流的兵士混在一起,毫无清白闺名可言,能嫁入谢氏、掌有兵权,都是家族无上恩赐。”

“女子本就当以夫家为纲,外姓将领更该忠诚不二。若非家族给予母亲远超底层的资源和培养、比许多谢氏子弟都高的地位和信重,让你有机会一展才能,你或许还在市井挣扎糊口。就算你立下天大的功业也是家族的栽培,抗命是背信弃义之举。”

“儿子听说谢重珩恐有拉拢母亲之意,故而先一步提醒你,多存感恩之心,言行切勿越界,不要听信外贼的甘言好辞欺瞒,更不要逆天而行与长老会作对,安稳做谢氏的刀才是正理。”

纪含英并未阻止这番高谈阔论。

打从出生开始,谢敬仁就被规束在谢重玟为他量身打造的模子里,等级尊卑观念已刻入骨髓。作为六族之首实际掌兵的灵尘谢氏子弟、获益者,他对寻常百姓蔑视至极,称为“贱|民”、“食泔潲者”。对军中出身不高的将领,他也十分轻慢。纪含英回定海军枢时,他甚至曾任意打骂她的随行亲兵裨将,将之当成人凳、脚踏,如同奴仆。

哪怕对生母,他也完全无法理解其困境,满脑子只有被灌输的所谓信念和荣耀。类似的话他已当面说过多次,只是这次更为刻薄难听。

待他说完,纪含英起身过去,站定。谢敬仁逐渐惊恐的目光中,她扬手狠狠一掌,将他抽得连人带椅重重砸在地上,怒极反笑:“没家教的东西!是不是我没机会管教你,竟让你错以为你都可以爬到我头上去,而我合该忍着?”

“你既要拿纲常说事,为什么不提孝道二字?哪个畜生教的你,为人子者竟敢信口雌黄,诬蔑生母与他人有首尾?又是哪本草纸不如的典籍教的你目无尊长,竟敢大言不惭忤逆犯上?老娘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谢氏对得起黎民,凭你一介窝囊废物、无脑草包,也配来指责教训我?”

“你向来以我为耻,可惜无论你怎么痛恨不甘,就算公开宣称跟我断绝关系,这辈子都改变不了我是你生母的事实。你要如何自轻自贱是你的事,但别拿这些论调来贬损、打压我!”

谢敬仁撞破了头,嘴里也在吐血,发冠散乱满面脏污,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半点不见先前的翩翩风度。

他眼冒金星脑中嗡鸣,怒斥却如钢针般直扎进耳朵:“若非你看不起的贱|民以命相拼死无全尸,能有你在战线后方的安稳日子、在此大放厥词辱骂他们的机会?你惯于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却连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不分,这就是你活了三十年的立身为人之道?你有本事走出这扇门,当着众将士的面再说一遍,你敢吗?!”

直面谢氏军最狠戾一部主将的血腥凶煞的盛怒,谢敬仁浑身骨头都早软成了鼻涕虫,哆嗦如筛糠,此时情知已蒙混过关,哪里还敢再造次。

他挣扎着跪地叩首,哀泣道:“母亲息怒!那谢重珩巧言令色惯擅拿捏人心,儿子实是担心你受他蛊惑,忘了本源和立场,一时忧急才说得难听了些,可也是为你好啊!”

“母亲岂不知,在灵尘,长老会才是天。谢重珩自个势单力薄,却妄图让你替他卖命。你们加一起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若有异心,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这世上还有谁比儿子更真心在意你的安危呢?还望母亲大人大量,饶恕儿子的口不择言。”

纪含英慢慢松开发颤的拳头,深深呼吸几次,指着门口厉声道:“老娘|比你有分寸!滚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她余怒未歇地坐回去,重重靠在椅背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非但分毫不觉快意,反而只充斥着更深重的悲哀、苦涩,以及无能为力的绝望。

两人的出身、经历、认知天差地别,根本立场注定相悖。母子原本极其珍贵的相处时光,一触到这类话题,必然不欢而散,无一例外。

纪含英明知谢敬仁只是谢重玟用来控制她的傀儡,彰显温情的囚笼,但终究是她当年选择了妥协,将一个原本无辜的人带到世上,从出生就被打上棋子、牺牲品的烙印,作为人质被圈养至今。

母子之间,她的罪责更大得多,心有愧疚,再如何愤怒也只能自己慢慢忍过来。

被她赶走的谢敬仁在侍者搀扶下,颇为狼狈地往外走,谁想正遇到踱出来的谢重玟。他尴尬不已,举袖遮面迎上去,深深躬腰施礼。

谢重玟眼尖,早瞥见他半张脸五指鲜明血迹淋漓,肿得差点开花,不觉牙疼地“嘶”了声,也想捂自己的脸。手到中途又感不妥,遂转去捏捏髭须:“如何被训成这样……怎的,你心有不忍,告诉她了?”

谢敬仁眼中下意识闪过点犹豫的挣扎,但随即就坚定起来,忍痛谄笑道:“没有没有。只是她方才提及孙瘸子,小侄怕露馅,索性故意激怒了她,省得她刨根究底。小侄已糊弄过去了,回头就按计划再往东平,定然让他招供出名单。大人不必担心。”

谢重玟颔首:“孙瘸子的事你本可以瞒下,我根本就不会知道。此番若查实了,你母亲少不得也要受牵累,也难为你明知后果还能大义灭亲。”

谢敬仁立刻肃然道:“贱命就该为贵胄铺路。底下人深受谢氏庇佑、提拔的恩典,理当以死相报,他却反倒心生悖逆,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小侄是谢氏子弟,自当以家族为重。既发现了,合该主动禀明大人,助大人肃清一卫的异心之辈,也好让她得些教训,明白什么才应该是她日后奉守的信念、忠诚的对象。这是替大人和家族办事,纵然她将来知晓,也不能将小侄如何。”

他这般邀功讨好,又一五一十将方才的对话全部说了。谢重玟一笑,奖励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像在逗一条狗:“你始终要记得,你姓谢。”

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已毕,他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暂且留下,亲自盯着另一件事。

谢重珩便是今晚趁夜来的。作为一手构建了往生域最大暗探组织的祖师爷,即使他伤未痊愈,一卫防御严密,也难不倒他。

但此处本是紧邻战场的险地,又刚经历了阴阳神侍偷袭帅营行刺之事,他万没料到谢重玟竟然也敢冒险前来。

谢重珩派驻过来的下属和嫡系子弟屈指可数,在前线四部中最少,到晚上就摸排完了。心腹一番明察暗访,回禀主子,没发现他们跟旁系将领之间的来往有任何异样。

夜虽已深,再呆下去却实非明智之举。君子不立危墙,谢重玟遂叫上谢敬仁,准备离开。

两人方行到下马门,迎面见两个全身新式甲胄不露面目,如同铁人的兵士匆匆跟他们擦肩而过。打头那人跟值守亲卫说了声“帅营来人传令”,就待往里走。

“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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