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亲卫报说定海军枢有人来访,已在正厅候了一阵。
纪含英刚在军务堂召集将领部署完任务,闻言一顿,淡淡“唔”了声,不紧不慢地自己动手收拾好桌案,才起身去了。
谢重玟纡尊降贵坐在上首主位,身边一张毫无装饰的桌上摆了个寻常盖碗。即使此处原是帅府,但军中总归简单粗犷,跟他灵尘第一人的气派格外违和,颇有些天上仙坠入凡尘泥的对比。
随行的年轻人锦袍华服,长相俊美面色白皙,公子如玉,毫无威胁感。他有些局促地在下首斜签着坐了,正是纪含英的独子,谢敬仁。
纪含英甲胄在身,抱拳躬腰,行了个军中礼:“末将参见族长。”
谢重玟安然受了她的礼,笑容可掬地摆摆手:“欸,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师姐何须这般见外?本该是你回去与家人团聚的时候,奈何战事吃紧脱身不得。你与阿仁已有半年多未见,我就自作主张,带他过来看看你,免得母子生疏了。”
纪含英在整个谢氏军中都能排进前几,赫赫威势凛然扑来。自她进门,谢敬仁就慌忙站起身,肃立一旁。
面对常年掌兵、满身杀伐血气的生母,他一如既往地敬畏,还有些潜藏的心虚,眼神游移不太敢对视,只得半低着头。无意中瞥见她护腕处袖口的老垢,他本能地微微皱眉。
待谢重玟话罢,谢敬仁正要拜见,被纪含英及时托住:“不必多礼。”
凝目快速扫了一眼,她没错过儿子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厌恶,却并没说什么,只做不知。
谢敬仁对她的态度很复杂。
谢重玟有意的长久严格规训下,他一面存着点天性孺慕的依恋,一面崇敬她是英雄,同时却又无比轻视她的出身,鄙夷至深,连累自己也成了身份不纯的半个贱|民,昼夜怨怼不已。
纪含英不是不痛心失望,但她既无法摆脱控制又无法亲自教导,也就不能要求更多,活着、别太歪就好。只要不触及阶层身份和尊卑纲常的相关问题,倒也勉强能母慈子孝。
谢重玟目光闪动,难得见到这冷酷女罗刹极其隐晦的柔软温情一面,对眼前的场面显然还算满意。
看罢,他才说起了正事:“谢重珩背后势力莫测,军中物资却只勉强够用,遑论结余,显见他藏有私心。战后仍需大量粮草军饷,灵尘却早已捉襟见肘,趁他还在帅位,你们多找他要些东西。”
纪含英迟疑一下才应了:“但他又不傻,既知日后情形,又怎肯用自己的粮养对手的兵?”
“那就想办法逼他。”谢重玟微笑,“不少兵士的吃食都掺了野菜,暗中散布他克扣粮饷的传言,小规模煽动兵士哗变。他若想安稳,就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安抚军心。”
纪含英一惊,断然拒绝:“不行!”
谢敬仁倏忽皱起眉头看着她,掩饰不住地愤然。她恍如不觉,顿了顿,解释:“将士们性情躁烈,一旦被怂恿起来,恐怕难以控制。届时若真出了乱子影响战局,未免得不偿失。”
谢重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意如故,道:“你任一卫主将已近三十年,还不能完全操控你的兵吗?”
“一卫内里意见不同的多了。”纪含英不软不硬地回道,“新老将领皆鄙弃末将攀慕荣华,军令层层转达,调度时有凝滞,有负族长厚望,实在惭愧。”
谢重玟收起笑容,叹了口气:“师姐,你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怨我?可你也知道,一卫控制权必须归我们。若被别的支脉所夺,对我顶多打压,却绝容不下你和你的心腹干将。”
“先父极其重视你,才会倾力栽培,我对你的信重更甚于他。只恨天意,偏让先父在那时突然病重不起。我初初接任,羽翼未丰自身难保,你若不入谢氏门,断断过不了长老会那关。”
“他们对你我从未放弃侵夺,便是前两年还要削你兵权,我竭力周旋,争执良久才堪堪压下。种种限制,实为护你、护住根基的无奈之举。你我一损俱损,我正该让你放手施展,若非迫不得已,又岂能缚你手脚?”
静静听完,纪含英笑了笑:“族长言重了。天下无白捡之利,毕竟当初也是末将自己选的路,想往上爬总得付出些代价去交换,实在谈不上怨谁。再说都是陈年旧事,纠结那些有什么意义?”
见她一派坦然毫无异样,谢重玟重新笑了起来:“倒是愚弟冒昧了,师姐勿怪。粮草的事便罢了,我来想办法。”
他揭开杯盏,闲闲刮着沫子。茶是粗茶,一股子苦涩青气直冲鼻腔,他居然也能眉目不动地忍受,只是没喝:“但谢重珩战后必反。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我要你届时领兵作为先锋攻打他呢?”
等待回答的时间仿佛瞬间被无限拉长,刹那已沧桑流转。停顿一息,纪含英抱拳躬身,干脆利落道:“末将领命。”
谢重玟的笑容更真切了两分,盖回盖子:“师姐果然深明大义,既已嫁入谢氏多年,自当同家族荣辱与共,便是为了阿仁,也定然站在这边的。你们母子难得一聚,多亲近亲近,我就不打扰了。”
他独自出了门,随行的心腹侍者将他领到附近一处僻静的房间里。不久,一名副将装束的男人被传召过来。
他单膝跪地参见罢,谢重玟语气十分温和,开门见山道:“连崇森,也许有个往上爬的机会,你想不想要?”
那人震惊抬头,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眼中瞬间迸出狂热的烈焰,几乎一口就要应下,话到嘴边却打了个转:“可是将军她……”
又要当又想立。谢重玟居高临下睨着他,似笑非笑:“她当年抛弃你嫁入谢氏时可没你这般纠结。你一个大男人的自尊和屈辱还比不上那点旧情?你若不忍,有的是人愿意。”
这些年,纪含英性情逐渐骄狂,有时连他的决定也敢反对,更纵许下属触犯禁律,沾染光明逆贼的邪书歪论,疑似早已态度游移生了二心。此番略加试探,果然。假如得了机会,譬如谢重珩上门游说,难保她不会与之勾结,试图摆脱他的控制。
不忠之辈岂能再用。但派系内部矛盾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绝不能让其余长老察觉端倪。这事也不是非得连崇森不可,只是由他来做,更杀人诛心罢了。
连崇森一急,再开口时舌头都有些打结:“末将,末将感激族长栽培之恩,万死不辞!请族长明示!”
捏着半长的髭须,谢重玟悠悠道:“战事结束前,你最好看紧了她。她若有任何异动,来日刀锋向内时,”他做了个了断的手势,“你就能取而代之了。”
连崇森又惊又喜。
这简直等于直接让他将来不择手段,自行创造机会杀了纪含英。毕竟有没有异动、又是什么样的异动,全凭活人一张嘴,死人是说不了话的。
不同于这里三言两语激起的热血澎湃,正厅却寂静得有些沉闷。
纪含英自幼在军中,着实不太擅长跟外面的人打交道,母子又长久分离,感情也很难像正常人一样亲厚。简单几句“近来过得如何”、“在忙些什么”之类干巴巴的问答后,话题仿佛就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