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怡扭过头看他的狼狈看他的痛苦,苍白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苍白的皮肤和永远淡然的微笑像是一尊永远神圣的雕像,而跪在她床边痛哭的裴谏忠便是祈求神明下凡的信徒。
裴谏忠双手合拢捧着李婉怡的一只手,把脸埋在双臂中,像是跪拜在李婉怡身侧。
神明不会落泪,可人并非草木,总要有人替她将欠下的泪水还清。
自此,李婉怡心上每一滴泪水都有了归处。
她从未看见有人这般哭泣,但她并不喜欢泪水,不论是谁脸上的泪水她都不喜欢。
或许她应该尽量少受些伤。
不然他又要哭了。
李婉怡这么想着。
送别慕云飞的当日确实是裴谏忠陪着李婉怡一起去的,两人站在城楼上,眺望着他们的离开。
慕云飞上奏希望不要惊动太多人,所以来送行的人也不过李婉怡等寥寥几人。
其实太医本不让李婉怡随意走动,可李婉怡不能不去。她与慕云飞二人到底情谊深厚,慕云飞这次一去又不知该何时才能相见。
裴谏忠听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日,裴谏忠让小侍女给李婉怡简单收拾一下,接着裴谏忠蹲下身子示意李婉怡趴在他背上。
李婉怡从前只知道裴谏忠是一届文官,只知读书写字,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故而李婉怡也从未想过让裴谏忠去干什么重活。
可这一次,趴在裴谏忠的背上,李婉怡却能感受到裴谏忠终日隐藏在官服下的身躯是如此精壮。她能感受到他后背上的紧实的肌肉线条,也能感受到裴谏忠拖起她的双臂是结实有力的。
这让她心中涌起些许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而背着李婉怡的裴谏忠也并不好受,且不说李婉怡的呼吸一直喷洒在他的脖颈处,弄得他痒痒的,身上汗毛根根竖起。
而胳膊上的伤口也因为用力似乎被扯开了,带来了真真疼痛。
真真是酸痛难耐啊。
裴谏忠觉得这样比杀了他还难受,世间酸甜苦辣全都一股脑塞给他,让他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为了不让李婉怡发现,裴谏忠只能僵直着脊背咬住唇向前走,庆幸李婉怡现在看不到他的表情。
即便裴谏忠百般遮掩,却还是在将李婉怡放在马车上的时候漏了馅。李婉怡用受伤的那侧手扣住裴谏忠的手腕,另一只手拉开他的衣袖,露出微微渗血的伤口。
“怎么弄得?”李婉怡的声音中带着愠怒,瞪着眼睛问裴谏忠。
裴谏忠也没想到李婉怡能这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他想收回胳膊,却又顾忌着李婉怡肩上的伤,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收着力道,憋屈地道:“殿下,这是臣不小心划到的。”
李婉怡又不是三岁孩子,可不信他编的瞎话:“胡说八道!这么长这么深的伤口,哪里能是不小心划到的?!”
裴谏忠一时间语塞,他怎么好意思说这是他和情敌打架时被情敌刮花的……这和街上闹事的妒夫有什么区别?
哦不,还是有区别的。
最起码人家是有名分的。
“真的是臣不小心划的。殿下……臣这般长的伤口,怕是今后要留疤了……”
被李婉怡这般逼问裴谏忠仍然不肯开口,李婉怡有些恼了。哪里有人敢在她问话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若非此人是裴谏忠,李婉怡恐怕要把人拖去地牢撬开他的嘴了。
虽是这般想着,可李婉怡到底是拿裴谏忠没办法。
毕竟那是裴谏忠的私事,他自己不愿说李婉怡又有什么办法呢?
至于留疤的事情……
李婉怡把裴谏忠借来当夫君一用,也不知裴谏忠有没有同那姑娘互通心意。若没能互通心意,自己岂不是耽误了裴谏忠追求对方。
裴谏忠跟着自己走了一遭,哪里有让人家吃亏的道理?
“公主府中有一瓶效果奇好的祛疤膏,是早些年来无意间寻到的,回府我让人给你找出来。”
李婉怡没由来地有些烦躁,她又道:“待会儿下车的时候不用再背我了,我伤的是肩膀又不是双腿。哪有那么金贵?”
见李婉怡神色不耐,裴谏忠还是选择顺着李婉怡,把自己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去。
所幸两人伤的地方不在同一边,可以互相依靠着。
出了那么多血,李婉怡的身子说到底还是虚弱,身旁有个人能借力给她依靠着,她何乐而不为?
慕云飞一行人的脚程很快,不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就同夕阳融在一起了。
就在李婉怡竭力远眺时,忽然注意到了身边多了一个人。
李婉怡侧目,看见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那男子的视线也追随着那队人马,直到再也瞧不见他们的身影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注意到李婉怡的视线,男子微微一笑,开口道:“长平,都长这么大了?”
李婉怡猜到这人的身份,犹豫地开口道:“舅舅。”
慕清风没有半点长辈架子,笑呵呵地点头应着。接着,他把视线落在了李婉怡身后站的笔直的裴谏忠:“小言,是你吗?时间过的太久了,有些认不出你来了。上次见你时你才刚会走路,不过你与你父亲长得很像,我想我应该没有认错吧?”
李婉怡与裴谏忠皆是一愣。
尤其是裴谏忠,他颇有些意外地问道:“您曾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