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真相的媒体永远只会报道这家主人想让他们报道的东西,实际弥漫在这栋房子里的寡情和冷漠只有屋内的人自己知道。
真是煎熬。
以往林凇坐在这儿吃着饭,都会任由内心的麻木扩散全身。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就像给自己打了一针强效麻醉剂,如此才好挨过这一段时间。尽管塞进嘴里的饭菜味如嚼蜡,但“吃饭”本身已变得不重要,吃得好吃的坏就不要再介怀。
然而这回,林凇的心底产生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蠢蠢欲动,叛逆藏隐于底,仿佛即将破空而出。他想把手里的碗重重地放到桌上,让它和大理石桌面碰出一声清脆的“铛!”,声音要足够响,响到桌上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他要拿着筷子伸过半个桌面,往最远的那盆菜里夹,用筷子头把盆里的菜来回拨弄,上下翻饬,然后夹起一块放进自己碗里;他要抬起头,和对面的林锦说话,问他男孩们最近流行的游戏,然后和他一起放肆大笑。
他要站起来,打破这虚假和道貌岸然,他要戳穿,告诉外面这些都不是真实的。他要直面父亲,告诉他自己受够了......就这样站起来,开始不再逆来顺受,开始摒弃麻木不仁,他要,他要活起来!
林凇的呼吸逐渐急促,尽管还坐在餐桌前,可从大腿根部产生出一种细密的刺扎感,神经血管里像是爬着一只蚂蚁,带着一股冲动自下往上地爬来,爬到他的大脑,又由大脑反馈到他的心里。
这种感觉刺激着他想马上站起来,要挥手......要用手做点什么,嘴也想动,他要说几句......还不够,还得跑起来,总之,总之不能再这样虚坐着!
“叮!”林行卫的汤勺碰到碗,发出一声轻响。声音不算大,但在静默无声的餐桌上已经足够响。
做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响似一声警示铃,无形中将林凇拉回。
深吸一口气,他强行压下身体里的这股躁动,一口气不够,就再吸一次......林凇心中总算还留有一些理智,维持着他继续端坐在桌前的状态。手中的筷子好一会儿都没再动过,这模样引来对面林锦疑惑的眼神。
弟弟不敢做得过于明显,微微斜着头看向林凇,仿佛在问:哥哥,你怎么了?
林凇朝林锦幅度极小地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
吃顿饭暗中演了不少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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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林凇跟着林行卫来到楼上书房。这书房他已经很久没进来过,往常来吃饭,基本上都止步于楼下。
他待不了那么久,父亲也不会留他那么久。
什么美好的家庭聚餐,可笑。
书房里铺着光可鉴人的木质地板,那张黑色真皮沙发像一件冷硬的展品,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品味”。虽说是书房,房间里却没放多少书——林行卫不屑于像摆道具一样摆上那些自己永远也不会翻看的精装书,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他想要的是那些更加实在的东西。
点燃一根烟,将烟夹在手中,他问林凇:“有什么事?”
林凇会主动跟上来实属罕见,他眯起眼,等着林凇开口。
“爸,我想找你商量件事。”
“嗯?”在沙发上坐下,林行卫抬头道:“商量什么?”
“我……”林凇双唇翕动片刻,喉结滚动。他垂下眼,欲言又止,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抬头,“以后去看妈,我想自己去。”
这是他刚才在饭桌前忽然觉醒的念头。强压下心里的躁动之后,那种非做不可的迫切感转而来到他的脑中,他像是思路被骤然打开,于是在饭后向父亲提出“有事要说”。
话音坠地,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林行卫没看他,目光定在虚处,夹着烟的手指动了动。
烟灰已经烧出一长段,脆弱地维持着某种摇摇欲坠的平衡,他对着烟灰缸抖了抖烟,将那截完整的灰烬抖下,仿佛抖去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呵......”
烟灰掉落到烟灰缸内,林行卫发出一声轻笑。
林凇的心猝然紧缩。
“林凇。”父亲深吸一口烟,向后靠去,烟气不慌不忙地被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父亲的脸一时间被烟雾模糊,难以看清,只留一片儿子无法窥探的疏离。
“任务做得还比较顺利吧,我看你这状态挺好的。不早了,早点回去吧。”父亲开口说道。
“......”林凇听懂了。
“爸。”他不甘心道。
“啪。”林行卫拿起烟灰缸,换了个位置放下。
“不要任性。”
果然,又是这句话。他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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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凇把车驶离林家,找了个安静的拐角停下。寂静笼罩着车厢,他毫无征兆地一拳捶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垂头沉默片刻,等再抬头时,脸上已看不出波澜,他沉默地燃起一支斯法利,一点猩红在黑暗中灼灼亮起,又黯然地沉寂下去。
林凇最后深深地吸一口,将所有的情绪都吞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