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要送我香囊?”萧沃摘下腰间的香囊,抚摸上面细密的针脚,“在宗正寺,为何要抱我,为何要给我希望?”
兰见春沉默。
她缝了好几个晚上,又特地去白云观求来了平安符。说这一针一线里没有真情是假的,可这份情,她现在不敢承了,她怕丢了性命。
她说:“你帮潼裕人争,还差点在宗正寺丢了性命,我只是想谢谢你,没别的想法。”
萧沃摘下那只香囊,难以置信:“感谢?你难道不知道香囊——”
兰见春抬高了声音打断他:“我不知道!我不懂上京人的弯弯绕绕,如果让你误会了,对不起。”
萧沃单膝跪下来,掰过她的肩膀,想让她看着自己。
“兰见春,我不在乎你的出身,你的过去,我喜欢的是你的人,跟其他的没有关系。你是我见过最真实、最勇敢、最诚挚、最坚毅、最有力量的女子,我跟你在一起,我就安心。”
兰见春眼眶发酸,她把头扭向了另一边。萧沃总是这样,不加掩饰地夸赞她,给她信心,让她慢慢膨胀,忘乎所以。是,她知道这是真心的,但她不敢承,她要不起了。
“自从认识了你,我感觉我有了靠山,我什么都不怕了,我每天都想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我不想病恹恹地见你。可在此之前,在我母后死后,我身边那么多人,都没有一个,能像你一样,让我感觉到安心。”
兰见春越不想靠近萧沃,他就越把自己往他身边拉,就这样纠结、撕扯,心似热油煎。
她说:“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上京城有那么多女人——你怎么就看上了我?”
“我出生在皇家,我的父母为利益而成婚,互相憎恶了一辈子。我的父皇厌弃我,他的女人,他的其他孩子,都视我如仇敌。除了我母后,我不敢吃任何人递给我的饭食,我不敢相信任何人的话,我不敢接受任何人对我的好。”
兰见春眼中渗出泪来,一个羸弱的孩子,在那样残忍的皇宫中长大,该多么艰难……她甚至能想象到萧沃小时候的样子,沉郁,绝望。她抽了抽鼻子,强迫自己不能同情萧沃,不能陷进去。
“我的妹妹,我的母后先继被父皇所杀,我的幼弟被逐出皇宫,我的舅舅为他卖命还被他猜忌。他命令我娶自己的表妹为妻,说是赏赐,可一旦景家或者我出了问题,父皇都可以借这一层关系,让我们一起覆灭。”
兰见春又控制不住地同情他。
“父皇始终不立储,任由我和萧回厮杀,争到现在已经是两败俱伤。可我们都没办法,除非两个死一个,否则父皇不会放过我们。他把上京、皇宫都变成了我的囚笼。我只能往上走,我只能争,只有这样我才能改我的命。”
兰见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无奈地望着萧沃,任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动摇了。
萧沃抓住她的手,诚挚道:“直到我遇见你,直到你不由分说射了我一箭,我就像个疯子一样,我总不自觉地看向你……你能杀了藏在树林里的刺客,你也能给我做出这世上最好吃的饭菜,你还会不顾生死地来宗正寺见我,你像大地一样包容我,又能像神一样救了我。”
兰见春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说这些话,她怎么能不心动呢?她觉得羞耻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他爱惜的东西远比浮华更重要,自己怎么能不心动呢?
可是,怎么敢心动呢?她和萧沃相遇在错误的节点,一旦跨越雷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看着我,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我。”萧沃托起她的脸颊,他早已泪流满面,“我答应了你,我为了我们,我好好活着呢。你怎么不要我了呢?”
兰见春冷道:“我那是睡醒了说的梦话。”
“我不信,”萧沃倔强道,“兰见春,我欣赏你,一心一意地喜欢你,我没办法再离开你了,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上位’要杀我,连云栈要杀我,现在连陛下都要杀我。”兰见春紧咬牙关,缓了很久才说,“我真怕了,真怕了,殿下。”
“陛下?”萧沃才反应过来不对劲,“陛下?”
“我去了磬音楼,半路遇上截杀。司丞说,那是陛下的人。”兰见春终于吐露了心声,“您心意再真,我也不敢承了。”
萧沃露出憎恶的神情,他恨透了皇帝。“对不起。”萧沃捧起她的手,亲亲她的掌心,“你给我点时间,这些问题,我会尽力解决……”
兰见春说:“我一直都怕死。”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一定能处理好一切,你能不能不要抛弃我,求你了……”
兰见春说:“那么多人都想杀我。”
萧沃愣住了。
“因为你。”兰见春气声说,“我将死无葬身之地。”
萧沃不回答,眼睫毛上都是小米似的泪珠子。
“不要再来找我了。”兰见春说。
月光静悄悄。夜晚要离开了。上京的雾太大了,大到她看不清前路;脚下的路太难走了,难到她来不及抬头看清萧沃的眼泪,难到她分不出精力回应他的真心。
兰见春甩开了萧沃,一直往后退,问:“我们断了吧。”
萧沃缄默。
兰见春:“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萧沃帮她把梅隐捡了起来。这把刀是他十七岁那年亲手锻的,原本是送给母亲的生辰礼物,但母亲在他十七岁的时候永远离开了他。他现在还是要把这刀送给兰见春,她和母亲一样,都是他最重要的人。
萧沃牵起她的右手,把刀送到了她掌心。萧沃望着她画一样美的眼睛,而她在看他泛白的指关节,他很想替她擦眼泪。
“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萧沃擦擦眼泪,拂袖而去。
兰见春背靠着书架,抱头而泣。
她头痛。
—
腊月二十九,章玉良等潼裕贪墨官员处刑,章玉良凌迟,其余斩首。刑部、都察院、晦朔司三司首领监刑。
章玉良在刑架上一直哭,他望着角落里的兰见春,嘴里似乎在念叨什么。
兰见春不忍心再看,在刽子手提刀的时候就匆匆离开。她袖中一直揣着章玉良想要的玉佩,现在只能等他死再还给他了。
兰见春漫无目的地往外走,忽然一阵马蹄声乱,她跟着人们一起往两边躲闪。
“血!血!”
只见从城门方向闯进来三匹血淋淋的马。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浑身都是血,他身后的两匹马上分别都驮了人,一路都在流血。
路边的人都惊叫不已,还有的被吓得滑倒了。人们乱成一团,踩掉了好多只鞋。
兰见春有股不祥的预感,那些人往城内跑。
此时,菜市口的刑场也听见了骚乱。乔竹心站起来,踮脚往远看,正好看清打头的那人是谁——澄阳侯独子、叶崇。
“何事骚乱?!”乔竹心立马拔出御赐的宝剑,一个箭步飞下监刑台,她指着叶崇,喊道,“此乃御赐长虹剑,见剑如见陛下,来者何人?速速停下!”
叶崇猛地勒马,马惊跳,差点踏死了路边的行人。
叶崇惊慌失措地往后看,自己身后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他进退两难,只好下马。
“臣叶崇——”叶崇拱手跪下,“有要事请求面见陛下!”
乔竹心问:“你身后是何人?”
“回司丞,”叶崇抬高了声音,说,“是并州知府李纳与羌榆县县令庄典,臣有要事须面见陛下,请司丞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