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在这,等你来杀我。”萧沃望着她,眼中好像藏了汪洋。
——大殿下帮你,亦是利用你。
——前车之鉴放在那,后人岂有继续踏过去的道理?
兰见春双手举着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缓缓走向萧沃。他坦坦荡荡地凝视自己,等她过去,甚至两指夹着梅隐,把刀架在自己颈侧,刀刃正好吻上之前兰见春留下的箭疤。
兰见春咬着牙,不敢看他的眼睛,不停躲闪,嗫嚅道:“你利用我,是为争储,对吗?”
萧沃不说话。
兰见春似乎又听见乔竹心的声音,她低下头,眼里噙满了泪水:“一定要跟二殿下争个你死我活,对吗?”
萧沃答:“对。”
兰见春手抖得拿不动刀了:“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死无全尸。”萧沃轻松地笑了,他摁住梅隐,说,“拿稳。”
“我不想搅进去。”兰见春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臂下,“我怕……”
萧沃调侃道:“原来你这么胆小。”
“我怕我会死的很惨。”兰见春抽抽噎噎的,“我怕每天都担惊受怕,我怕我一直坚持的还没有结果就结束了……”
萧沃垂眸,听见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云淡风轻地说:“我也害怕。”
兰见春彻底握不动刀了,她松开手,刀刃离开萧沃脖颈的一瞬间,他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当她意识到是什么覆上了自己的唇时,梅隐“咣当”掉在地上,兰见春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双手架在半空,像冻僵了似的动弹不了。她震惊得眼珠子快蹦出来了,愣了好久才想起把人往外推。
羞愧让她脸颊瞬间通红,她像搁浅的鱼一样挣扎,可他力气太大了,她挣不开,也喘不上来气。
萧沃右手摁住她后颈,左手圈住她的腰,使劲地把她往怀里摁。兰见春挣脱不掉,没想到萧沃看着挺单薄一人竟有这么大的力气。
兰见春锤他的肩膀,她害怕极了,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感觉脊背凉凉的,她又感觉有人在盯着她。
兰见春一睁眼,看见一个身影藏在书架的尽头,它正看着自己,失望地、落寞地叹息。兰见春顿时被铺天盖地的愧疚冲毁了,她认为自己再一次背叛了她的初衷。
来上京,不是为了报仇吗?为何耽于情爱?为何迷恋虚无缥缈的感情?
但萧沃就跟洪流中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一棵大树似的抱着她不肯撒手。
兰见春一咬牙,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推开他,然后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
那脆响就跟幽灵一样在废件室飘荡,久久不去。兰见春吓得往后退,她看着自己的手心,不敢相信自己会下狠手。
萧沃用指尖碰了碰自己被打的半边脸,低头望着她,他想看清她是什么表情,可被打的一边脸疼得发麻,什么都看不见。
“疯子……”兰见春步步后退,“你疯了,萧沃。”
萧沃脸边火辣辣的疼,他摸一摸嘴唇,黏腻腻的是血。他垂着头,额前垂下好几根碎发,很快就被汗液、泪液浸湿:“我很想你。”
“你疯了!”兰见春抓住身旁的书架,她使劲地摇头,“过火了!”
“为什么?你先抓住了我,现在又把我推开呢?你没来,我等了你很久。”
兰见春双手捂住眼,她感觉自己一拳砸在了棉花里。萧沃吻了她,突如其来。他也铺垫了很久,但自己都选择了回避。
其实她去了磬音楼,但是半路遇上了皇帝的刺客。她明晃晃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与萧沃有关联了,皇帝盯着她呢,皇帝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及时止损吗?她怕死,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再继续了。
“对不起。”兰见春说,“我其实——”
兰见春望着他,望见他红彤彤的眼睛——很委屈,泪汪汪。兰见春身体却没了筋骨似的,顺着书架滑下去,瘫倒在地上。
她竟然又没有勇气坦白了,她不想萧沃因为她再与皇帝针锋相对。
“我不该这样。”萧沃小声说,虽然很狼狈,但他眼睛热得像烧着了一把火,“你说的不对,我救你、帮你,并非想利用你争储。”
兰见春不敢看他的眼睛了,怕自己会再心软,又放不下他了。
她故意用刻薄的语气说:
“你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堂堂天潢贵胄,我一介乡野村妇,长得不好看,家世不显贵,还又嫁过人、死过丈夫!难道你疯了吗?会喜欢我?难道我疯了吗?信你会喜欢我?你给我钱,帮我进晦朔司,帮我查案……用各种漂亮话来哄我,不过是想让我替你卖命。”
“不是!”萧沃亦是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跟她说话,“我难道要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来帮我抢皇位吗!兰见春,我为何要靠你帮我抢皇位,我何至于如此孤立无援?!”
兰见春别开头,讽刺地说:“你今天喝多了?睡醒了身边没有美娇娘,想起我来了?”
萧沃愤懑地说:“你明知我不是滥情的人,为何要说这种话诋毁我?”
兰见春继续讽刺:“你们这种人,不都是一样的吗?生来就在金窝窝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演的倒是情深似海,其实床上永远不缺人。”
萧沃压着火气:“你怎样调侃我都行,唯独不能说我滥情。”
“殿下今年二十有四,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在外有三四个情人,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上京的好饭吃多了,转头想尝点野味,我理解,殿下,我理解你,人都图个新鲜。”
萧沃气得直笑。
“兰见春,你也过火了!我曾见过我母后为了她厌恶的男人生孩子而开膛破肚!我知道我的父母互相厌恶!我母后,我,我的弟弟妹妹们日日夜夜活在灾难中——”
萧沃哭着骂,直抽噎。
兰见春抓紧了膝盖上的布,为难地咋舌,好像惹大祸了。
“我恨我父亲,我不可能成为他那样玩弄感情、玩弄他人命运的烂货!我恶心!我是娶过妻,但那是为他所逼,我选择不了!等他死,我会和离!”
兰见春抬头看他,萧沃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指指他的人中,说:“鼻涕……过河了。”
萧沃直接用手抹鼻子,继续:“我长这么大,从未对哪位女子动过心,也从未与谁有过床/笫之欢。在我遇见我真正喜欢的人之前,我不会做一丁点出格的事。兰见春,我讨厌你诋毁我!”
兰见春从怀中扯出手帕递给他,
“跟以前一样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捅破这层窗户纸?”
“我不甘心。”
“我有丈夫。”
“但他死了。”萧沃反问,“难道你要为了他,守一辈子寡?等以后朝廷给你发贞节牌坊?”
兰见春稍微抬高了声音:“对!我等着陛下封我为天下第一贞洁烈女。”顿了顿,狠心道:“我们一辈子没可能。”
萧沃追问:“你心里没有我吗?就没有一刻,就那么一刻,对我有过——”
兰见春感觉背后有人看着她,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