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酝酿着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萧沃说,“你很真,让我心里踏实。就算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觉得你不会伤害我。”
兰见春十分疑惑:“你说什么呢?”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身上都有股死人味。”萧沃皱着眉,“你跟他们都不一样,所以我愿意相信你。”
兰见春坐起来:“你真的很喜欢自说自话。”
“是么?”萧沃无奈地笑,“可能是过去我很少说话,现在一见着活人,就恨不得多说两句。”
兰见春真嫌他矫情,他的过去,自己也没那么感兴趣。他爱多说就多说,不爱说就不说,她只关心萧沃所谓的“帮”,到底指的是什么。
“所以你要怎么帮我?晦什么司考试。”
“我说话你怎么不往心里去?是晦朔司擢选大考,”萧沃有些失望,“分文试和武试,文试考策论,武试考骑-射,综合成绩取前二十名进晦朔司。考题难度一般,难在人多。毕竟跟科举不同,晦朔司大考无论男女皆可报考。”
兰见春一听就明白了:“这可比科举难得多。不过,这是什么地方,还能让我们考?”
“晦朔司为先帝所创设,是独立于内阁六部之外的机构,存在的目的就是与前朝互为制衡。晦朔司直接听命于皇帝,有皇权特许,司内官员品级不高但权力大。为选出得力的官员,先帝特别规定,大考男女不限、出身不限。”
“还有这种事?”兰见春说,“但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晦朔司的名号在民间鲜有人知晓,但在上京可是如雷贯耳。每年金秋在上京进行擢选大考,高门大户都等着让家里的孩子去呢。”萧沃别开了目光,“吴沟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不知道晦朔司,实属正常。”
兰见春想了想,点头:“确实,我们村四周都是山,消息闭塞得很。话又说回来,武试我不算太担心,策论怎么办?”
萧沃冲她笑:“我教你啊。”
此时有人敲门:“主子,为您看伤的郎中到了。”
“书房等我。”萧沃看向窗外,对兰见春说,“明天,我手把手教你写策论,做我关门大弟子,包教包会!”
兰见春懵懂地点头。
“今夜好梦,兰夫人。”萧沃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门关上之后,她悄悄地爬起来,抻脖子往外看,确定萧沃走远之后,她才敢松了口气。萧沃刚才对陈瑛说话的表情、语气……可真够刻薄的。
这种性子,还是这种身份,自己居然射了他一箭……兰见春感觉脖子凉凉的。不过他要是想杀自己,应该早就让那帮暗卫动手了,也不会跟自己说那种话。
萧沃说的话很奇怪,像是告白似的,兰见春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像他这种人,能有几分真情?都是演的,估计利用完自己,就该翻脸不认人了。
他说的那个……晦朔司,到底是个什么地界?神神秘秘的,当真不问男女,不问出身?
兰见春紧张地抠手指,她心里悬悬着落不下,也不知道听萧沃的对不对。到底去不去上京?如果不去,现在就是离开这的最佳时机。
她把手探到了怀里,摸出来三枚生锈的老铜钱。这还是瑞生的祖母送给她的,摇卦的本事,也是祖母教给她的。
祖母说,遇事不决,算一卦。
她蹑手蹑脚地下床,先净手,再端坐在桌案旁。她面对三枚铜钱闭上眼,在心中默问:“要不要相信萧沃。”
她沉了口气,捧起铜钱、抛出,两背一正。她提笔将初爻记录在纸上,之后再反复抛了五次,最终得到了成形的卦象。
“泽风大过……”
一阵风滚进她的房间,“啪”地一声,窗户被风带动,一下子拍在了窗棂上。兰见春被这动静吓了一大跳。
“九二爻动。”
兰见春垂眸看着她记录下来的卦象,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她呢喃道:“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①……”
卦象里的“老夫少妻”,年纪相差很大;而现实中,是大皇子与乡野村妇,身份相差很大。
枯杨生稊,绝处逢生。
兰见春眼中燃起了火焰,她像是得到了谁的许可——
“无不利……”
萧沃,可信。
上京,可行。
—
“主子,文台那边有消息了。”文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萧沃。
萧沃手撑着脑袋,歪在榻上闭着眼,没接那封信:“他说什么?”
“属下给主子念。”文亭拆开信,念道,“禀主子……”
“不用念,说结果。”萧沃抬起一根手指,指信,“我懒得听他那些废话。”
文亭仔细看文台的信,通过那些絮叨的话,择出来他想表达的东西:“文台已经找到了三名苦主,他问主子,该如何安顿?”
“通知家里,准备接人。”萧沃说,“这几个人务必安全送到京城,万万不可出差错。”
“是。”文亭偷偷抬眸打量他。
“你想说什么?”萧沃连眼皮都不抬。
“后院那女人,”文亭小声说,“主子真的要把她送去晦朔司吗?”
“她够聪明,也够胆量。”萧沃睁开眼,透过桌上的烛光,好似看向一双琥珀色的虎眼,“今夜那一箭,够漂亮。”
文亭看向他的脖颈,刚缝了好几针,现在血又晕红了纱布,说:“这伤……主子,这乡野村妇,就算进了擢选大考,恐怕也考不上吧。”
“是吗?”萧沃伸手摸摸脖子上的伤,还在回味兰见春射他那一箭时的神情。
文亭说:“她丈夫不过一个秀才,就算能教她读书,顶多就是认认字,背背书而已。但是,去擢选大考的都是些高门大户的少爷小姐。她怎么能赢过那帮人呢?”
萧沃看向文亭:“你似乎不喜欢她。”
“她伤了主子,”文亭皱着眉头说,“实在胆大包天。”
萧沃为兰见春找理由:“她那时又不知道我是谁。”
“即便不知道主子是皇子,她也应该知道,主子非富即贵。”文亭说,“如此,还敢用箭威胁主子,此人留不得。”
萧沃没有立刻回应文亭。
文亭说:“您真的要带她回京吗?”
萧沃按压自己的太阳穴:“无论她进不进晦朔司,她都能帮到我们。吴沟村的事,她可是唯一的证人。”
文亭说:“属下还是觉得,您帮她准备文试,就是……”
“浪费精力?”萧沃顿了片刻,嗤声笑道,“刚好我们要在潼裕待一段时间,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还挺有趣的。”
文亭心有余悸。
“行了,文亭。”萧沃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犹犹豫豫?”
文亭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