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笺上的字是萧继云的。字迹比平日虚浮些，笔画尾处有轻微的抖，却仍旧写得清楚。

“病中无事，翻出些压箱底的废纸。若有用，算我尚未白吃米。若无用，烧了取暖也成。另，莫叫王妃知道我夜里翻箱，她又要骂。”

苏冶看完，没忍住笑了一声。

刘舟却没笑。她把那几张旧账页铺开，只看了两行，眼神就变了。

那些账页比锁龙关库里的还旧，纸色发黄，边缘残缺，像是从什么册子上硬撕下来的。上头记的是当年司徒家接管北线供给后的第一批军械调拨。青灰炭、薄甲片、夜运车，全在里头。

更要紧的是，账页上有完整的押运名册。

有名，有籍贯，有隶属，有押印。

苏冶看见其中一个名字时，指尖顿了顿。“这人现在在哪儿？”

刘舟顺着她手指看去。那名字叫杜延，职衔是司徒府旧军需曹掾，押运十五车刀枪。新近军械账里，虽然没有杜延这个名字，却有一个叫杜远的人，负责北隘外三十里小营的粮械转运。

字不同，籍贯却一样。

“北隘前营。”刘舟说。

苏冶慢慢吐出一口气。

线到这里，就不能只在工坊里查了。

天亮以后，三本账册被送进帅帐。苏冶和刘舟一同过去。帐外雪还没停，帘子一掀，风夹着雪沫扑进来，案上的灯火晃了一下。

萧继云坐在主位，披着厚氅，脸色比前几日更白。李冼站在舆图前，手里拿着一枚木签，正看北隘一带的路。姜玉不在营中，可她的信摆在萧继云案边，拆过，边角压着药碗。

刘舟把账册呈上，话说得简洁。

“细作身上搜出旧号。按旧号追查，牵出司徒府旧军需供给。王爷昨夜送来的旧账页，与锁龙关旧账能对上。北隘前营杜远，疑为旧账押运人杜延改名。”

萧继云垂眼看账，笑了一下。

“我还当自己只会拖后腿。”

李冼没接他的玩笑。他拿起那张旧账页，看得很慢。过了片刻，他把账页放回案上，指尖点在北隘前营的位置。

“他守粮道。”

刘舟道：“是。前营不大，三百余人，靠北边小仓供粮。若杜远是司徒旧人，他手里的账，不会只有军械。”

苏冶听明白了。

军械偷工，炭料做手脚，只是露在外头的一小截。真正要命的是粮道和器械连在一起。谁掌了转运，谁就能让好铁变坏铁，让好粮变霉粮，也能在交战前，让一座营里的刀慢慢卷刃，马慢慢脱掌，车慢慢散架。

这些东西不响，不亮，不像刀砍下来那样吓人，可死人的时候，一样要命。

李冼抬头看她。“工坊能分出多少人？”

苏冶想了想，“熟手不能多动。小炉这边还要赶箭镞和甲钉。能抽八个匠人，十二个帮工，再带两套便携风箱，三口小砧。若只是跟前队做应急修补，够用。”

刘舟补了一句：“另有马掌三百副，昨夜刚验完。新掌底齿深，雪地不易滑。箭镞改过一千七百支，今日午前能装箭。”

萧继云听到这里，慢慢把短笺翻过去，在背面又写了两个字：照办。

写完，他咳了两声，把笔搁下，抬眼看李冼。

“殿下，账既然翻出来了，就别让它只躺在纸上。纸太轻，压不住人。”

李冼看着舆图，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那就让他动。”他说。

苏冶回到工坊时，天已经大亮。赵大栓正带人给新马掌打孔，孙小六把箭杆一捆捆码齐，王喜见她进来，忙迎上来问：“怎么说？”

“有活。”苏冶把袖子一挽，“先停半炉刀坯，改打马掌和箭镞。每一副掌都刻批号，每一袋箭镞都封签。今日起，领料、出货、回收，三本账同写，谁签字谁负责。”

赵大栓抬头，“这么细？”

“就这么细。”苏冶说，“有人拿账害命，咱们就拿账救命。”

棚里没人再问。

炉火重新旺起来。铁坯烧红，锤声一下一下落下。杨千把新账摊在木板上，墨迹未干，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苏冶按住纸角，在第一行写下今日的日期，又写下第一项：雪地马掌，三百副。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数，都要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