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车夫被带下去之后,工坊里安静了好一阵。
不是没人说话,而是所有人都把嗓门压低了。
赵大栓领着两个老匠,把被人换过的炭料一袋袋倒出来验。孙小六坐在棚口的小凳上,腿上的伤还没好全,手里却捏着半截烧坏的炭,翻来覆去地看。王喜把今日的工牌重新点了一遍,杨千跟在后头记名,来人聪来回跑了三趟,额头上都是汗。
北风刮过棚顶,卷起一层细雪。炉火还在烧,只是火色不如往日稳。那批混了湿灰和劣炭的料,已经被单独堆在角落,旁边插了块木牌,上头写着“封存”两个字。
苏冶站在木牌前,看了许久。
刘舟从外头进来,抖了抖斗篷上的雪,手里拿着一只小布包。“他身上搜出来的。”
苏冶接过来,打开看。
布包里没什么金银,只有两枚铜钱,一截磨短的铅笔,一张折得极小的纸,还有一片被刮薄的竹牌。竹牌上原本该有营中工匠的刻号,如今被刀尖刮得乱七八糟,只剩一角还能看见“营”字。
纸上写的也不是密信,只是几个数。
“二百三十斤,七月,青灰。八十七,甲片。十五车,夜。”
字写得歪斜,像是临时记下的。若是不知前后,只当是寻常杂账。可苏冶看完,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刘舟问:“看出什么?”
“这不是工坊里的数。”苏冶把纸摊在案上,用手指点了点那行“二百三十斤”,“我们这几日炭料进出,我都看过,没有这笔。七月也不是如今的月数。他记的可能是旧账里的号。”
刘舟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卷出入簿。那是随军工坊起炉后新做的账,纸页边角已经被翻得发毛。她把簿子铺开,翻到炭料一栏,算盘也推了过来。
苏冶顺手接过算盘。她如今拨算盘不算快,却比从前熟练多了。炭料、铁胚、废刃回炉、箭镞改制,一样一样在她手底下过,数目和实物能不能对上,她心里有数。
“不在这本。”她说。
刘舟把那张纸收进袖袋,“那就看旧的。”
她说旧的,是锁龙关军械库前几年的账。那些账册厚得吓人,封皮都被手汗和烟气熏成了灰褐色。前些日子苏冶为了查兵器批次,已经翻过一遍,但那时候查的是成品刀枪,没细看炭料与铁胚的旧项。
两人进了刘舟的帐子。
帐里灯火亮着,热水壶在炉边冒着白气。刘舟叫人把军械旧账搬来,一箱一箱堆到案旁。箱盖打开,纸霉味和陈墨味一道涌出来。苏冶揉了揉鼻子,伸手拿起最上头一册。
这一翻,就是半夜。
旧账写得比新账乱。有的字迹潦草,有的页角缺损,还有几处明显被水浸过,墨色洇成一团。刘舟看得快,遇到可疑的地方便折角,苏冶负责把账面数和库房实物、回炉损耗对起来。她们先查炭料,再查甲片,最后查运车。
二更梆子响过之后,苏冶终于在一页不起眼的边栏里看到了那个数。
“二百三十斤。”她低声道。
刘舟立刻抬头。
那一页记的是两年前七月的炭料补给。名目写得规整,青灰炭二百三十斤,由北线旧供给所拨入,入库后转给前营修械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验收无误”。
“青灰炭。”苏冶看着那三个字,“纸条上也是青灰。”
刘舟把账册移到灯下,目光落在落款处。那里盖着一枚小印,印色浅了,但还能看出“司徒府军需佐印”几个字。
帐中静了片刻。
这不是一袋劣炭的问题。
苏冶又往前后翻了十几页,很快找到第二处。八十七副甲片,发往北线前营,验收人换了名,印却还是同一处。再往后,是十五车旧刀枪,标着“夜运”,没有具体时辰,只有一个含糊的关防号。
刘舟的脸色沉下来。
“司徒旧臣。”她说。
苏冶没有立刻接话。她把三处折起来,重新核了一遍。三笔账看似相隔远,名目也不一样,可批号的写法一样,验收处的小印一样,甚至记数的尾笔都一样短。做账的人想把它们散开,散在厚厚几箱纸里,可只要有人肯一页一页翻,总能把线扯出来。
“不是从今日才开始的。”苏冶说,“他们以前就用这条路送过不合格的料。炭料差一点,铁料少一点,甲片薄一点,账上却照好料入。前线用坏了,只说战损。要不是现在那张纸把旧号抄出来,我们还得查很久。”
刘舟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未必懂这些。”
“他懂不懂不重要。”苏冶把纸条压在账页上,“给他纸的人懂。”
天快亮时,帅帐那边来人了。
来的不是传令兵,而是萧继云身边那个年纪不大的亲兵。那亲兵鼻尖冻得通红,进帐后先行礼,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细竹筒,双手递给刘舟。
“王爷让送来的。”亲兵说,“说刘主事若还在翻账,就把这个一并翻了。若已经睡了,就明日再翻,免得说他害人熬夜。”
刘舟拆开竹筒,里头卷着几张旧账页,还有一张短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