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国公爷从里面出来,面色铁青,看也不看廊下的人,大步离去。
沈棠站在阴影里,等他走远,才上前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跪下行礼。
谢珩坐在书案后,脸上没有表情。可沈棠看见,他的手边放着一只空了的茶盏,盏底残留的茶汤微微晃动——他方才摔过东西。
“何事?”谢珩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棠跪在地上,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公子,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珩看着她,目光幽深。
“说。”
沈棠深吸一口气,把早已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寿宴前三日,奴婢在花园假山后,无意间瞥见三姑娘与一个陌生男子私下会面。”
谢珩的眸光骤然一凝。
“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白净,衣着讲究,腰间挂着一只香囊。”沈棠继续道,声音平稳,“那香囊里的气息,是麝香混着龙涎。极贵重,绝非寻常下人能用。”
谢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仿佛要将她看穿。
沈棠低着头,不敢抬眼。
良久,谢珩才开口,声音低沉:“你当时为何不报?”
沈棠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跪得笔直。
“奴婢……没有证据。那两人只是站着说话,并无逾矩之举。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她顿了顿,“直到寿宴那夜,奴婢闻到后罩房方向有催情香的气息,又想起那日假山后的会面,才觉得……此事或有蹊跷。”
谢珩沉默了片刻。
屋内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催情香,”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也闻到了。”
沈棠心头一凛。
“是。”
谢珩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沈棠跪在地上,不敢动。
过了很久,谢珩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若那夜镜芙去了……”
他没有说完。
可沈棠听懂了。
她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大小姐没去。”
谢珩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跪在那里,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谢珩忽然想起那夜雪地里,她跪在廊下,眼睫上落满雪花,抬头看他的那一瞬。
那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湿漉漉的,楚楚可怜。
可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起来吧。”他说。
沈棠站起身,依旧垂着眼。
谢珩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案上那块璞玉,轻轻摩挲着。
“你今日说的这些,还有谁知道?”
沈棠摇头:“奴婢只告诉了公子。”
谢珩点了点头。
“往后,”他说,“但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论有没有证据,第一时间报给我。”
沈棠垂首:“是。”
谢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夜,你做对了。”
沈棠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平日的疏离和审视,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东西。
“下去吧。”谢珩摆了摆手,“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沈棠跪下磕头,起身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靠在廊柱上,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心已经沁满了冷汗。
她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
可她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
远处书房里,谢珩坐在案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夜七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公子,那丫头说的那个男人,属下已经派人去查了。”
谢珩点了点头。
“三皇子那边……”夜七顿了顿。
谢珩的目光冷了下来。
“盯紧。”他说,“还有周姨娘那边,也别放松。”
“是。”
夜七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谢珩拿起那块璞玉,对着烛光端详。
玉石温润,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璞玉待琢。
他想起沈棠方才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说出那些话时的模样。
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可他忽然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他将璞玉放回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洒了一地银霜。
远处,揽月阁的灯火已经熄灭。谢镜芙应该睡下了。
他想起方才父亲说的那些话——“事已至此,不认能如何?”
不认能如何?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国公府,再也没有退路了。
夜色渐深。
远处那间低矮的耳房里,沈棠躺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谢镜芙今晚问的那句话——“你信不信,那件事不是意外?”
她信。
可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下那只青瓷药瓶还在,冰凉的温度贴着掌心。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