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婧姝与三皇子的“丑事”,终究被压了下来。
可压得住的,是流言;压不住的,是人心。
事发后的第三日,国公府便接到了宫中的懿旨——淑贵妃亲自过问此事,言明三皇子“酒后失德”,但谢婧姝“清白已损”,谢家理应给个交代。
交代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门亲事,谢家不认也得认。
沈棠这日在库房整理香料,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在外头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三殿下要娶咱们三姑娘了。”
“真的假的?那事儿不是……”
“嘘!小声些!宫里都下懿旨了,还能有假?淑贵妃亲自保的媒,国公爷不答应也得答应。”
“啧啧,三姑娘这回可是飞上枝头了。”
“飞什么枝头?那种事传出去,名声能好听?不过是淑贵妃压着,旁人不敢说罢了。”
“可三殿下是皇子,将来……”
“将来?将来谁知道呢。”
声音渐渐远去。
沈棠站在长案前,手里拈着一片沉香,久久没有动。
飞上枝头。
她知道那两个婆子说得不对。谢婧姝不是飞上枝头,她是自己爬上去的。
用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把自己送进了三皇子的后院。
沈棠想起那日她被扶出来时,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那笑容她到现在都记得。
那是赢家的笑。
可赢家,真的赢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国公府的局势,要彻底变了。
当晚,听雪院书房灯火通明。
谢珩与国公爷在里面密谈,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门外守着的小厮换了三拨茶,里面的人却始终没出来。
沈棠奉命送安神汤去揽月阁,路过书房时,隐约听见里面传出的争执声。
“……事已至此,不认能如何?”是国公爷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压抑的怒意,“淑贵妃亲自开口,三皇子势大,你让为父怎么拒绝?”
“父亲!”谢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您当真觉得,那夜的事是意外?”
国公爷沉默了片刻,才道:“是不是意外,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谢珩的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若那夜被设计的是镜芙呢?若今日被逼着嫁过去的,是镜芙呢?”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廊下,隔着那扇紧闭的门,能想象到谢珩此刻的眼神——冷冽,锐利,像暗夜中蛰伏的兽。
国公爷没有回答。
良久,谢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父亲,儿子不是不愿认。是不能认。今日他们能设计三妹,明日就能设计镜芙。今日我们退一步,明日他们就会进十步。这府里,还有多少退路?”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沈棠没有再听下去,端着安神汤往揽月阁走去。
夜风拂面,她的心跳却快得压不住。
谢珩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里——
“若那夜被设计的是镜芙呢?”
她想起那夜自己让采苓拦住谢镜芙的举动,想起后罩房传来的那声尖叫,想起谢镜芙站在人群中煞白的脸。
如果她没有拦呢?
如果谢镜芙去了呢?
今夜被逼着出嫁的,就不是谢婧姝,而是谢镜芙。
而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谢镜芙来的。
沈棠攥紧托盘边缘,指尖泛白。
揽月阁里,谢镜芙把自己关在房中,已经整整两日了。
采苓在门外急得团团转,送进去的饭菜端出来还是原样,安神汤换了几回,一碗都没喝。
沈棠端着新熬的安神汤过来时,采苓正红着眼眶守在门口。
“沈棠姐姐,你可算来了。”采苓拉着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还是不肯开门,也不肯吃东西。你劝劝她吧。”
沈棠点点头,接过托盘,轻轻敲了敲门。
“大小姐,奴婢送安神汤来了。”
屋内没有回应。
沈棠等了片刻,又敲了敲:“大小姐,是奴婢。沈棠。”
这一次,门内终于传来动静。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谢镜芙站在门后,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她看了沈棠一眼,侧身让开。
沈棠端着托盘进去,将安神汤放在桌上。
谢镜芙走回窗边坐下,望着窗外那轮冷月,一言不发。
沈棠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谢镜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这死寂的夜:
“你信不信,那件事不是意外?”
沈棠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谢镜芙的背影,那单薄的肩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她想起谢珩方才那句话,想起后罩房那缕甜腻的催情香,想起谢婧姝被扶出来时嘴角那抹笑。
她信。
可她不能说。
沈棠垂下眼,低声道:“奴婢不敢妄言。”
谢镜芙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苦涩。
“是啊,你不敢。”她苦笑一声,“我也不敢。这府里,谁敢说真话?”
沈棠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镜芙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那夜,你为什么让采苓拦住我?”
沈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镜芙继续道:“采苓都告诉我了。是你让她去找我,说香料库出了岔子,让我一定去看看。你为什么那么做?”
沈棠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道:“奴婢……只是觉得不妥。”
“不妥?”谢镜芙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哪里不妥?”
沈棠没有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她闻到了催情香?说她看见谢婧姝与三皇子府上的管事私下碰面?说她怀疑那是一场针对谢镜芙的局?
她没有证据。
她什么都不能说。
谢镜芙看着她,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
“算了。”她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你下去吧。汤放着,我会喝的。”
沈棠屈膝行礼,退出房间。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谢镜芙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你。”
沈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揽月阁,夜风扑面而来,她才敢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在廊下,望着听雪院书房的方向。那扇窗后的灯火还亮着,谢珩和国公爷的密谈,应该还没结束。
她想起谢镜芙方才那句话——“这府里,谁敢说真话?”
她不敢。
可她知道,有些话,她必须说。
沈棠转身,朝听雪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