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对?”陈安笑起来,“老夫调香三十年,这味安神香,比你改过的这个,还要逊色三分。”
沈棠一愣,抬起头看向他。
陈安走到她面前,目光炯炯:“丫头,告诉老夫,你这本事,跟谁学的?”
沈棠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的母亲……生前在镇上的香坊做过调香师。奴婢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母亲在香坊里打杂,耳濡目染,学了一点皮毛。后来母亲过世,也就荒废了。直到来了府里,才重新捡起来。”
“香坊调香师?”陈安捋着胡须,若有所思,“难怪。这本事,没有从小打下的底子,学不来。”
他又问:“你识字吗?”
沈棠点头:“识得一些。父亲生前是私塾先生,教过奴婢认字。”
陈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赞赏取代。他转身走到门口,朝外扬声道:“世子爷,您都听见了吧?”
沈棠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门外,谢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今日穿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也不知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他缓步走进库房,目光落在沈棠身上。
那目光依旧平淡,却比往日多了点什么。沈棠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被他看着,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陈师傅的话,本公子都听见了。”谢珩走到长案前,拿起那味改良过的安神香,凑近鼻端嗅了嗅。
他放下香盒,看向沈棠。
“你父亲是私塾先生?”
沈棠垂首:“是。”
“教你认了多少字?”
“《三字经》《百家姓》都认全了,后来父亲又教了些《千字文》里的字,能读简单的书。”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道:“从明日起,每月抽出七日,跟陈师傅学调香。”
沈棠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陈安在一旁笑道:“丫头,还不快谢世子爷恩典?老夫这手艺,可不是谁都教的。”
沈棠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奴婢谢世子爷恩典!谢陈师傅抬爱!”
谢珩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起来吧。”他淡淡道,“好好学。别辜负了你的天赋。”
沈棠站起身,垂着眼,不敢看他。
谢珩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师傅,好好教。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是。”陈安应道。
谢珩抬脚迈出门槛,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库房里重归寂静。
陈安看着沈棠,捋着胡须笑道:“丫头,世子爷对你,很是赏识。”
沈棠心头一跳,面上却只露出惶恐:“陈师傅折煞奴婢了。世子爷不过是……见奴婢还有几分用处罢了。”
陈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走到长案前,拿起那些香料,开始细细指点沈棠——哪些是上品,哪些是次品,如何分辨产地年份,如何根据香气判断品质优劣。
沈棠认真听着,用心记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心里清楚,这是谢珩给她的机会。
能不能抓住,就看她自己了。
傍晚时分,陈安离开。
沈棠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才转身回到库房。
屋里光线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站在长案前,望着那些码放整齐的香料。
她想起谢珩今日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说的那句“别辜负了你的天赋”。
天赋。
她确实有天赋。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天赋有时候是福,有时候是祸。用得好,是护身符;用得不好,是催命符。
沈棠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样,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她只能往前走。
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夜色渐浓。她点上油灯,重新拿起那本香谱,继续研读。
远处,听雪院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谢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着那块璞玉。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玉石在光下半透明,隐隐透着絮状纹路。
他想起今日库房里的一幕幕——沈棠低头辨香时的专注,被陈安考校时的镇定,听到要跟陈安学习时那一瞬间的惊讶和感激。
还有她跪在地上说“奴婢谢世子爷恩典”时,那双低垂的眼睛。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可他感觉得到,那双眼睛里,不只有感激。
璞玉待琢。
他选对了。
谢珩将璞玉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一片银白。远处,库房的方向还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她还在用功。
谢珩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抿紧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拿起公文,继续批阅。
窗外月色依旧,照着两个各自忙碌的人。
一个在书案前,一个在库房里。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各怀心事,各走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