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低语声似乎停了。那深色的身影似乎微微直起了身,朝着宫装身影点了点头。宫装身影也轻轻收回了手。
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那深色身影,并未从角门出来,而是转身,似乎朝着宫苑深处走去了。宫装身影则依旧留在屏风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身影也消失在屏风之后。
角门内外,重新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沈棠惊惧之下的幻觉。
沈棠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无动静,才敢大口喘息,如同濒死的鱼。冷汗已经将她的内衫完全浸透,贴在身上一片冰凉。她双腿发软,扶着身边的竹子,才勉强站稳。
她不敢再停留,甚至不敢再去想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跌跌撞撞地朝着与谢镜芙约定的石桥方向跑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当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跑到小石桥边时,谢镜芙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帕子找到了吗?”谢镜芙蹙眉问道,上下打量着沈棠狼狈的样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撞鬼了?”
“回……回大小姐,”沈棠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将袖中的帕子双手奉上,“帕子……找到了。奴婢……奴婢方才走岔了路,绕了些远……请大小姐责罚。”她低着头,不敢让谢镜芙看到她眼中的惊惧。
谢镜芙接过帕子,随手塞进袖袋,看着沈棠那副魂不守舍、摇摇欲坠的模样,倒也没再深究,只当她是被宫里的规矩吓着了:“行了,找到了就好。看你吓的!宫里规矩是多了点,但也吃不了人!走吧,素秋该等急了。”她转身,朝着西华门方向走去。
沈棠连忙跟上,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跟在谢镜芙身后,暮色中的宫墙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仿佛择人而噬的巨兽。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如同鬼魅般在她脑中反复闪现。那温润的男声……那深色的常服……那挺拔的身姿……
那屏风后亲昵的剪影,那低沉温润的男声,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她。
马车驶离皇宫,回到定国公府时,天已擦黑。府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谢镜芙心情似乎并未受到沈棠异样的影响,下了马车,一边往揽月阁走,一边对沈棠道:“今日入宫,你应对得还算得体。这镯子赏你了。”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不错的银镯子,随手抛给沈棠。
沈棠下意识地接住,入手冰凉。她连忙跪下:“奴婢谢大小姐赏赐。”
“起来吧。”谢镜芙摆摆手,“以后好好跟着本小姐,少不了你的好处。”她说着,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天,累死了。素秋,备水,我要沐浴歇息了。”
“是,小姐。”素秋连忙应下。
沈棠攥着那冰凉的银镯,如同攥着一块烫手的烙铁。她跟在谢镜芙身后,正要进入揽月阁,一个守在院门外的婆子却快步迎了上来,对着谢镜芙行礼道:
“大小姐,您可回来了。世子爷身边的长随方才来传话,说国公爷有紧急军务,今日午后已离京前往西山大营。世子爷……也一同随行去了。归期……未定。让大小姐在府中安心,勿要挂念。”
谢镜芙脚步一顿,眉头蹙起:“父亲和大哥都走了?这么急?”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又被一丝轻松取代。大哥不在府里,至少暂时没人逼着她学规矩、念叨她的婚事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径直进了院子。
沈棠却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沉!
国公爷和世子爷……都离京了?!
在这个当口?
她下意识地望向松涛轩的方向,那里灯火寂寥,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谢珩不在,那个掌控着她生死、也给了她一线生机的男人,离开了这座波谲云诡的国公府。
一股巨大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前有周姨娘母女的虎视眈眈,后有今日宫中那惊心动魄、真假难辨的隐秘,如今……连她唯一的“靠山”也暂时离开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冰冷的银镯,又想起屏风后那两道依偎的剪影,只觉得这暮色沉沉的国公府,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正朝着她,缓缓收紧。而黑暗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窥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