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中邪!是中毒!她中毒了!”沈棠猛地抬头,嘶声喊道,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劈裂。
“放屁!什么中毒!就是中邪!快抬走!”张管事气急败坏,指挥婆子动手。
眼看婆子的手就要抓住小桃的胳膊,沈棠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她们,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眼睛赤红:“滚开!我能救她!”
她嘶吼着,顾不上众人的惊愕和阻拦,用尽全身力气抱起小桃,小桃年纪小,又瘦,轻得像片叶子,跌跌撞撞地朝着记忆中离杂役院最近的、堆放柴草杂物的小库房冲去!那里或许有熬药剩下的甘草渣,有喂牲口的绿豆,有灶膛里扒出来的冷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甘草解百毒,绿豆清火,灶灰催吐!娘活着时絮叨过!一定要快!
小库房里灰尘弥漫。沈棠疯了一样翻找。终于在角落一个破麻袋里摸到一把干瘪的甘草根,又在喂鸡的破瓦盆底刮到一小撮绿豆,最后扑到早已冰冷的灶膛前,双手并用地扒拉出半碗带着余温的草木灰!
她手抖得厉害,甘草根塞进嘴里死命嚼烂,混合着绿豆和灰,用角落里半碗不知放了多久的冷水胡乱搅成一团黏糊糊、黑漆漆的浆糊。
她捏开小桃紧咬的牙关,那力道大得惊人,不管不顾地将这团救命又恶心的混合物死命塞进去,又用手指死死抵住她的舌根!
“呕——!”小桃身体剧烈地痉挛,猛地弓起身,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黑绿色的秽物混着没嚼烂的甘草渣、绿豆皮和草木灰喷涌而出,腥臭刺鼻。
沈棠不停地压她的舌根,拍她的背,眼泪混着汗水和灰尘糊了满脸。她不知道自己塞了多少次,小桃吐了多少次,直到吐出来的东西渐渐变成清水,抽搐的幅度慢慢变小,翻白的眼睛里血丝褪去,只剩下涣散和茫然。
小桃软软地瘫在冰冷的地上,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虽然依旧昏迷,但那可怕的抽搐和白沫终于停了。
沈棠脱力地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双手沾满秽物和黑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排山倒海般袭来。
就在这时,一道柔媚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在库房门口响起:
“啧啧啧…倒是个机灵的丫头。”
沈棠猛地抬头。
逆着门口透进来的、惨淡的天光,一个穿着银红撒花袄裙、披着灰鼠斗篷的妇人站在那里。她身段丰腴,面若银盘,梳着时兴的牡丹头,插着金簪步摇,通身的富贵气派。
正是府里那位颇有权势的周姨娘。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大丫鬟。
周姨娘莲步轻移,带着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风走了进来,全然不顾地上的污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狼狈不堪的沈棠,描画精致的凤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审视货物的兴味。
她伸出戴着翡翠戒指、保养得宜的手指,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抬起了沈棠沾满灰黑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模样儿…倒还周正。”周姨娘的目光像带着钩子,在沈棠苍白的脸上逡巡,尤其是那双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就是这手…”她嫌弃地用帕子掩了掩鼻,瞥了一眼沈棠烂糟糟、沾满秽物的手,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棠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姨娘的眼神,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嘶哑干涩:“奴婢…沈棠。十五了。家里…没人了。”
“哦?孤女?”周姨娘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她收回手,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倒省心了,说说。”
她话锋一转,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方才那法子,谁教你的?你怎知草木灰能治这‘邪祟’?”她刻意加重了“邪祟”二字,目光如针。
机会!
沈棠心脏狂跳,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猛地伏低身子,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后怕:
“回…回姨娘!奴婢…奴婢乡下老家…村头有个赤脚郎中…有年村里人误食毒草,也是这般抽风吐沫…那郎中…那郎中就是用灶膛灰塞嘴催吐…硬是救活了人!奴婢…奴婢刚才吓傻了,只…只记得这个笨法子…死马当活马医…求姨娘恕奴婢莽撞!”她将“乡下郎中”和“笨法子”咬得极重,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周姨娘静静地听着,描画精致的凤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在沈棠伏低的脊背上逡巡。
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乡下土方?倒也说得通…模样尚可,无牵无挂,又有点急智…更重要的是,够“笨”,够“不上道”,不懂得讨好钻营…这样的人,才更好拿捏,做一把听话的刀。
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周姨娘忽然轻笑一声,语气莫名,“跟我走吧。这腌臜地方,埋没你这点…‘笨’心思了。”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周姨娘院里的厢房,恍如隔世。有床,有炭盆,甚至一面模糊铜镜。丫鬟丢给她一套半旧干净棉衣和一盒气味刺鼻的药膏。
“洗净,抹药。姨娘赏的。”语气冷淡。
沈棠默默照做。洗去污秽,烂手抹药传来火辣刺痛。镜中人影苍白瘦削,唯有一双眼睛,因搏命而亮得惊人,像燃着幽暗的火。周姨娘临走那眼神,让她骨缝生寒。
夜幕降临。炭盆里的红光勉强驱散着厢房的寒意。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丫鬟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小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
“沈棠姑娘,姨娘念你今日受惊,特意赏你的安神点心。用了,好生歇息吧。”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做成海棠花形状、雪白松软、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糕点。那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沈棠的心却猛地一沉。赏赐?安神?在国公府,突如其来的“好意”,往往比明刀明枪更致命。她看着那块精致的点心,胃里一阵翻搅。
丫鬟放下食盒就走了,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那点心的甜香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沈棠盯着它,像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不吃?抗命?她一个刚被“提拔”的奴婢,有什么资格拒绝姨娘的“恩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决绝。她伸出手,拿起那块点心,触手松软温热。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甜,齁甜,甜得发腻,掩盖了底下那一丝极其细微的、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
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盆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寒冷重新包裹了房间。
起初只是隐隐的腹痛,像有只手在肚子里轻轻搅动。沈棠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抱紧自己。
很快,那搅动变成了凶狠的翻搅、拧绞!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棉衣。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痛!像有无数烧红的刀子在她五脏六腑里乱捅乱剐!她死死咬住嘴唇,血珠渗出来,混合着冷汗滴落在枕上。意识在剧痛的浪潮里浮沉。
就在她痛得快要昏厥过去时,窗外,紧贴着糊窗的厚厚棉纸,传来一声极轻、极冷、带着刻毒快意的女子低笑,像毒蛇在黑暗里嘶嘶吐信:
“姨娘的福分…可要…慢慢受着…”
声音飘忽,辨不清是谁,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棠的耳膜!
“噗——!”再也压不住,沈棠猛地侧身,一大口粘稠、散发着腥甜铁锈味的黑血喷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朵狰狞盛开的墨色毒花。
剧痛吞噬着意识。黑暗中,沈棠颤抖的手死死攥住了藏在怀里的那半朵早已干枯、冰冷刺骨的残梅。花瓣边缘的锐利仿佛要刺穿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