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薛澈伸手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
“想什么呢,这关头可半点分神不得。”
薛澈听了江世凛那番话,脸色本就难看,见儿子出神,忍不住低声提醒。
薛绍只抬眼朝他微微示意,忽然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开口:
“父亲,江大人,你们有没有察觉到……这地面,时不时在微微震动。”
那点震动极轻极细,不凝神去感受根本难以察觉,可那股从地面直传到脚板心的麻意,却让薛绍怎么也忽略不掉。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那震动越来越明显,频率也越来越密了。
薛澈闻言猛地静了一瞬,屏息凝神去辨脚下的动静,眉头也跟着一点点拧成了结。
薛绍正等着他说出什么要紧的判断,却见他面色凝重,压着嗓子吐出一句:
“我当初就说这楼不该建得这么高,还层层檐角挂满铜铃,活像古书里写的那座引邪的天际铁塔,处处透着诡异。依我看,等祭典一结束,咱们立刻抽身离开,别真等这楼出了什么岔子。”
薛绍一脸难言地望着自家父亲,若此时仍跪着,他真想抬手扶额叹息。
一旁的江世凛面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攥了攥,半响后才开口:
“你们……方才进殿前,有没有留意过望月阁最高的第九层?”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问,“我好像看见那里有人影闪动,一身黑袍,立在窗后。”
他方才远远扫过阁楼时,分明看见整座望月阁唯有第九层亮着幽蓝的灯火,一道黑袍人影被光映在窗纸上。
当时便惊得他脚步一顿,驻足多看了好几眼,只当是自己祭典前太过疲累看花了眼。
薛澈与薛绍齐齐摇头,抬眼看向他:“怎么了?哪里不对?”
江世凛喉结滚了滚,显然还在犹豫,张着嘴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我猜,那里面的人,是贺——”
话没说完,薛澈眼疾手快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没让那个名字说出来,面上也变得更难看。
贺夷,先前还是炙手可热的国师大人,可自从有一夜宫中起了乱子,之后贺夷就不见了踪迹。
不多时,民间就传起了贺夷和沈贵妃的传言。
祸乱后宫的事尚且不说,但贺夷可是先前为永晋帝调理身体之人。
恰逢永晋帝忽然的病重,不少人由此猜忌沈家是下了手的。
“我虽不清楚那几夜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若是宫外传的那些传言不假,沈家怕是早早就跟那边勾结上了。”
他松开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这么说来,这场祭天仪式,根本就不是祈岁,是别有所图。”
传言中贺夷出身南夷,最擅巫蛊之术的地方,薛澈年轻时便有所耳闻。
薛澈的目光扫过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心底猛地浮起一个骇人的念头——他们该不会是想借着这数百人的活人气运,行什么邪术吧?
可这么多世家重臣的性命攥在这里,沈家纵是疯了想动手,也该掂量掂量朝野反弹的力道,且也躲不过后世史书的笔伐。
他不信李曜筹谋这么久,最后会选一条大开杀戒的绝路。
但他很快便会知道,自己这点顾虑,实在是把对方想得太浅了。
台下三人各怀心思陷入沉默之际,望月阁的石阶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得汉白玉阶上咚咚作响。
不少人下意识循声回头,就见一个内侍双手高托着明黄卷轴,跌跌撞撞地往二楼冲来。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带刀禁军,甲胄相撞的冷脆声响彻在安静的楼阁里,尤为刺耳。
那内侍冲到祭台正前方,“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高举遗诏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破着音喊出来:
“圣人忽然吐了口血,人已经不太好了!圣人…亲笔写下遗诏,命奴才赶来望月阁,当众宣读!”
沈素云立在台侧的身影极刻意地晃了一下,指尖撑住廊柱才稳住身形,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眸底硬生生逼出几点泪光:
“太医方才还说圣上的脉象已经稳住了,怎么会忽然……”
话音未落,她身子摇摇欲坠,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软倒在地。
台下跪伏的群臣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原本规整的队列里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