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疏禾望着眼前两张急切真挚的脸,心中那点惶然被逐渐驱散。
她怎么也没料到,到了这般地步,能闯进来救她的人里,除了向来主意多的孟曼秋,竟还会有王云芙。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她扯出一个带着涩意的苦笑,缓缓摇了摇头:
“你们闯进来的消息恐怕这会儿已经传到沈霂耳朵里。他如今手里攥着皇城大半禁卫,真要铁了心抓我,我们几个人根本逃不出云安城。”
“反倒平白连累你们俩。”
孟曼秋几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她微凉的手:
“我早料到你会说这话,所以来之前我还想到了其他法子。”
“我扮成你,跟着他们派来的人回宫去,替你在宫宴上拖住沈霂和沈贵妃几个时辰。你趁这个空档,跟着派来的护卫从西侧水门出城,走得越远越好。我爹好歹是当朝中书令,沈家人现在忙着对付东宫,不会动孟家。我去替你,比你自己去要稳妥多了。”
孟曼秋满脸真挚,这办法还是回云安的路上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想出来的。
当年崔疏禾十几岁初入云安城,城中不少人就说过,她们俩生得有五分像——
同样的圆杏眼,身形高矮几乎分毫不差,连平日里走路的步态都有七分相似。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崔疏禾的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锐色,而孟曼秋的眼睛更像是湿润的黑葡萄,看着更软和。
“唯独一件事我放心不下。”孟曼秋的眉尖轻轻蹙起,眼底浮起几分担忧。
“这次年祭大典的守卫比往日严了两倍,各道宫门的值守兵丁全是沈霂亲自调派的。”
沈霂这人素来心思缜密,她就怕还没踏进宫门,就被他一眼看穿,反倒弄巧成拙。
面对眼前真切为她考虑的人,崔疏禾犹豫了片刻后,终究没再隐瞒,如实开了口:
“我此次执意回云安,实是因为贺夷的阴谋——就是先前宫中那位贺国师。”
“沈霂是听了他的安排,认定我是今夜年祭血阵的关键,才会屡次三番不肯放过我。贺夷今夜定然会布下血阵,到时候皇城内恐有变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血流成河。若因我而起,我就必须进宫去,当面阻止他。”
孟曼秋好歹当时在陶城还零星听过些贺夷的计谋,只是没了解得那般清楚。听罢当即张大了嘴,显然先前并不知道这计谋里,还有崔疏禾的事。
王云芙却是头一回听闻这等骇人秘辛,联想到近日二殿下和沈霂在京中愈发狂妄跋扈的行事做派,瞬间面色煞白,听得心惊肉跳。
崔疏禾垂下眼睫,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踌躇。
她其实也不敢百分百笃定自己的猜想全对,更不知道今夜闯进宫去,等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看着孟曼秋和王云芙冒险从宫里出来,自己却要说出这些拒人心意的话,脸上不由浮起几分惭愧。
可下一瞬,孟曼秋忽然伸手扳过她的肩,目光直直撞进她的眼眸里,语气亮得惊人:“我想我明白了。”
之前在陶城她就一直不解,明明崔疏禾当时转身远走,就能彻底躲开云安城这滩浑水。
可她偏要掉头往回赶,一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架势。
可方才霎那间只言片语,她就明白了一些。
她不了解那些阴谋算计、弯弯绕绕,可她了解崔疏禾。
懂她越是心里压着千斤重担,面上越要装出轻松坦然的模样;
懂她看着性子软和心地纯善,实则心有棱角,坚毅果敢;
懂她从前潇洒恣意,如今事事忧虑。
孟曼秋忍下心中泛起的酸涩,猛地伸手将崔疏禾紧紧抱进怀里,声音埋在她肩头听得闷闷地:
“我都知道。所以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你父亲去世时,我没能陪在你身边。你被关进望月阁的时候,我也没能保护你。今天若知道宫里有危险,还任你去,我想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别把我推开,让我陪你一起。你要我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崔疏禾静静听着,怀抱带来丝丝温热,半响才轻轻抚上她单薄的背脊,叹了一声。
云安城里诡谲算计,可孟曼秋才像是那一道永不落下的霞光。
她自己早就变了,变得瞻前顾后、谨小慎微。
可只要看见孟曼秋还明媚坦荡,她便觉得连带着自己的那一份,也跟着熠熠生辉。
“好。”崔疏禾轻叹。“这次不放下你。我们一起去面对。”
站在一旁的王云芙听着,心中的愧意更是令她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