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芙身上显然还套着宫宴上绣满枝莲的繁复宫装,鬓边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颊边,一路跑得太急,说话时还带着点喘,握剑的手肉眼可见地颤了好几下。
她手里那把从侍卫身上摸来的佩剑,正指着摔在门内抖成筛子的两个婢女。
剑刃每晃一下,她发间那支点翠步摇就跟着剧烈摇晃,珠玉相撞的脆响在静下来的屋内格外清晰。
崔疏禾从昏暗的窗影下走出来,声音里满是诧异:“王娘子?”
王云芙冷不丁被她喊了一声,浑身猛地一哆嗦,慌慌张张回过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惶然地往声音来的方向望。
等看清从暗影里走出的崔疏禾,她僵立的腿瞬间软了下来,手里的剑也“当啷”一声就从指缝滑下去半截,堪堪被她用指尖勾住才没砸在地上。
崔疏禾刚要开口问她怎么会闯到这来,门外又飞快闪进来一道身影,“哐当”一声就把还在晃的门死死合上,外头的脚步声、兵刃声瞬间被隔绝在厚木门之外。
孟曼秋身上同样穿着年祭宴的衔珠长裙,裙摆沾了好几道泥印子,显然两人都是从宫宴上偷偷溜出来的。
她嫌拖地的裙摆碍事,干脆提起半截往腰后一塞,不知从袖中哪处摸出两条粗绳,蹲到那两个吓傻了的婢女跟前。
“王娘子,别愣着了,快过来帮我一把!”
两个婢女望着眼前两个一身华服,眼神却透着股“要就地正法”架势的女娘,吓得连滚带爬缩到桌角,张嘴就要放声尖叫。
孟曼秋眼疾手快,随手扯下帕子就塞进两人嘴里,瞬间只剩呜呜的闷响。
崔疏禾站在一旁,看着孟曼秋和王云芙合力把粗绳往两人身上绕,三下两下就捆得结结实实。
心里泛起嘀咕:这两人怎么会凑到一起,摸到这地方来?
尤其是王云芙,和动作利落得像熟手的孟曼秋比起来,她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生平头一回干这种事”,就连捆绳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眼看着绳结都快勒紧了,王云芙忽然盯着地上的婢女愣了愣,猛地拍了拍孟曼秋的肩,小声惊呼:
“等会儿!我们是不是该先把她们的衣衫换下来再捆?不然等会儿咱们穿这身出去,才不会一眼就被认出来!”
孟曼秋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对啊!我刚才居然忘了这茬!”
两个一身盛装的贵女就这么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扒下两个婢女的外衫,往自己身上套了大半,再重新拎起粗绳,把人捆得比刚才更牢实。
孟曼秋拍了拍婢女的肩,语气里还带着点歉意:
“不怪我们啊,谁让你们非要在门口拦着。你们乖乖在桌底下待着,我们就不会伤到你们了。”
她满意地瞥了眼桌底下两个吓得不敢动弹的婢女,转过头就撞进崔疏禾神情古怪的视线里。
孟曼秋喘匀了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主动解释道:
“我们俩真的是碰巧撞见的。我刚才绕路往这边来,在宫道巷口刚好撞上王娘子,才知道她也是往这边来寻你的。”
王云芙见崔疏禾的目光又平移到自己手里那把剑上,脸颊瞬间红了,不太自然地赶紧把剑搁到桌上,悄悄把被剑柄磨红的掌心往袖子里藏了藏,声音带着点紧张:
“我…我今日在宫里无意中得知你被关在这里,就悄悄带了身边的护卫过来。崔娘子你别怕你要是需要,我的护卫全听你调遣。”
王云芙有些难为情地攥住了衣角,眼神飘来飘去,没有与之对视。
她心里始终记得那一会,她竟险些对崔疏禾下了手。
事后回过神来,她连着好几夜都没睡安稳,只觉得自己荒唐又愧疚。
这一个月来沈家谋逆的流言在民间流传,宫里原本要对王氏一族下的处置令暂时搁了下来。
她回过神来细想,总归还是心怀歉意。
今日年祭宫宴,她本是跟着家中长辈一同入宫赴宴,在太液池边歇息时,无意间听见一群闺阁女子凑在一起嚼舌根。
说来说去都是崔疏禾被沈霂带回云安城,宫里已经下了口谕,不日就要赐婚二人。
那些话里半是不解半是嫉妒,可王云芙听着,心里却不这么想。
崔疏禾与沈霂并不像外边所说,是二人尚有情意才促成婚事。而是沈贵妃三番两次只是想拿这桩婚事做文章。
崔疏禾留在云安城中一日,便是危险一日。
她当即悄悄溜出宫,派家里的护卫顺着线索查到永兴坊。
刚在巷子口停住,就撞见了同样带着人马往这边赶的孟曼秋。
两人没多费口舌就一拍即合,带着人直接闯了小院,和守在这里的沈府侍卫打了小半刻钟,才挟住婢女闯了进来。
王云芙抬眼,目光扫过桌上那两身刺目的红嫁衣,终于敢定定看向崔疏禾,语气颇有几分豁出去的气势:
“我们俩路上就商量好了,这宫你别再回去了,这亲也绝对不能结。这儿在宫城之外,我们带的人手足够护着你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