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青忙从腰间的包裹里摸出一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乌黑色的药丸递到他跟前:
“伤口也得重新上药包扎,再拖下去,怕是要发炎发热。”
李煦额上全是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唇色白得像霜后的寒玉,面上半点血色都寻不见。
他却像是全然不觉痛,只微微点了点头,任由随青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背后染血的衣袍。
一眼瞥见那脱下来的里衣上,狰狞的伤口周围全是发黑的血痕。
平日里最是话多的随青,此刻喉间像堵了团棉絮,只默默蹲下身,去翻找治伤的金疮药。
坡上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晨间的风轻轻吹动李煦垂落的袍角。
天边那抹若有似无的晨光,落在他清俊却满是倦色的眉眼上,连周遭掠过的风,都像是放轻了脚步。
可他眼底的沉重与冰冷,却像远处山巅未散的雾,浓得化不开。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昨夜那一场乱局,李煦最终还是选择了策马突围,没有回头去带崔疏禾。
他把她独自留在了沈家的押解队伍里。
下抉择只需要一瞬,可从转身的那一刻起,每一步的策马狂奔,都成了凌迟人心的煎熬。
李煦闭了闭眼,听着耳畔的风声,脑海里全是崔疏禾昨夜在火光下望向他的那双眸子。
他的心就像被一根线牵着,随着山风四处晃,片刻都安定不下来。
当他转身策马奔出林中,他就知道,当下的时时刻刻都是崔疏禾用自己的处境,为他挣来的。
他不能停下,不能耽搁。若是迟那么一点,根本不敢想,她会不会就此受到什么伤害。
于是他马不停蹄,恨不能立马到达西郊大营,领兵入云安,确保人是否安全。
背后的血一直在流,他可以不管。
可当他抬眼,看见身后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一个个眼底全是红血丝,却依旧强撑着不肯露半分疲态。
他心里便更明白——他这条命,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这些人的性命,也全系在他身上。
越是乱局,越要沉住气。
山风卷着晨雾掠过坡顶,李煦坐在这块微凉的青石上,看着山脚下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的指尖反复摩梭着脖子下方的玉佩,那上面禾穗的纹路将他一颗心逐渐安抚下来。
不能急,前面的路会更难走,他需要牢牢抓稳这一切。
只是……岁岁。
这两个字在喉间滚了一圈,压了又压,最终也只是化作一缕极轻的气音,散在风里。
天边的天光越来越亮,把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照得半分都藏不住。
他抬手,轻轻按住心口的位置。
岁岁,再等等我。
等踏平这乱局,定要亲自站在你面前,将欠你的一切一切,千倍百倍地弥补回来。
良久后,身后传来弟兄们收拾行囊的动静,随青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稳:
“郎君,干粮都分好了,马也喂过了,随时可以启程。”
李煦缓缓站起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看不出有伤在身的模样。
“走。”
一声令下,马蹄再次踏碎了坡上的晨雾,一行人迎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往西郊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