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翻涌的心思压回心底,崔疏禾面上那点转瞬即逝的异样快得像错觉,不过眨眼就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任老溟拿眼来回打量,也看不出破绽。
暗道走到尽头,出现些许明亮,一大块空地显露在眼前。
脚下的暗道走到尽头,幽蓝的火光骤然亮了几分,一片开阔的空地豁然撞入眼底。
正中央整整齐齐摆着数张丈长的祭祀桌,铜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缕绕着桌沿打转,密密麻麻的红线缠在桌腿上。
旁侧还堆着数不清的封了蜡的陶瓶,瓶身沾着暗褐色的痕迹。
崔疏禾的目光瞬间钉在桌心那几个半人高的琉璃罐上,罐里盛着满满当当的朱红色液体,还在微微泛着涟漪,是还没完全凝固的人血。
其中最显眼的那只琉璃罐口,直直插着一柄短剑,剑柄上刻着盘绕的蟒纹,缠满了浸过血的红丝线。
银亮的剑身泡在血水里,那些红丝线顺着血纹蔓延开,像极了人身上暴起的青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空地最深处,一道宽阔的洞穴入口被整块垂落的猩红色幔布遮得严严实实,洞内的光景没能漏出来。
眼前这铺陈开来的祭祀阵,瞬间撞开了身在望月阁中的记忆——
高台上,云烟裹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悬空的木梯沿着陡峭的石壁一路延伸,冷白的月光泼在她身上。
她的手腕被利刃割开,血珠顺着缠在腕上的红线往下坠,一滴一滴往无边的地底落。
她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盘旋的秃鹫一次次将她撞向烧得赤红的丹炉,后背的血浸透了素白的衣裳,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那种骨头缝里都渗着疼的惊惧、无助,顺着记忆的浪头瞬间卷回四肢百骸,崔疏禾的脸色“唰”地白了大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鞋跟磕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溟眉头皱起,浑浊的眼里满是不解,显然摸不透她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失了态。
崔疏禾稳了稳心神,趁贺夷还没跟进来,她得抓紧从老溟嘴里套出更多关于这处血阵的内情。
于是抬手指向那片垂落的红幔,状似随意地开口:“这红布后头,藏的是什么?”
老溟垂着手往红幔的方向走近两步,却没接她的话,只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皱纹在脸上挤成沟壑。
“你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来问我。”
冷硬的声音骤然从她身后的暗道出口传来,崔疏禾的指尖倏然攥紧,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
后背轻轻贴住冰凉的石壁,摆出一副满是防备的姿态。
贺夷斜眼扫过她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强作镇定,抬脚走到红幔前,指尖攥住幔布的边角,猛地往下一扯。
数丈宽的漆黑洞口瞬间撞入眼底,洞壁往地底深处无限延伸,黑得完全望不到头。
洞口牢牢焊着手臂粗的玄铁栅栏,隔着铁栏,隐约能听见底下传来沉闷的、数万人齐齐喘息的声响。
崔疏禾盯着眼前这既陌生又透着熟悉感的洞口,望月阁地下那片蓝眸血人蜂拥而出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仿佛那些腥臭粘稠的粘液又重新沾到了她的皮肤上。
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刺得她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电光石火的念头骤然划过她的脑海——
“定州地下那个黑洞,是入口。这里离皇城不过几里地,是……出口。”
从定州一路凿通到云安皇城的地底,整座地下城横贯数百里。
这就能解释,当年先太子麾下整整二十万玄鹰军,明明分布在几大州郡隐匿,却能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连半分踪迹都没留。
她定定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冷不丁开口的这句话,让贺夷都诧异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下一秒,贺夷忽然仰头大笑起来,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瘆人。
“没想到,你居然能猜到。”他很快收住笑意,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狂热:
“为了凿开这条横贯南北的地下城道,我耗了十几年的心血,死在地道里的民夫和战俘,数都数不清。”
眼看离最终只剩一步,他眼里迸发出渗人的亮芒,像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你把我带到这儿,到底想做什么?”
崔疏禾抬手摁住突突直跳的眉心,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只要和贺夷站在同一片空间里,周遭的诡谲气息就像无数根细针往皮肤上扎,让她浑身都泛着毛骨悚然的寒意。
贺夷没直接答话,只朝老溟递了个眼色。
老溟上前几步,从祭祀台的托盘里拿起一盏嵌着南夷图腾的银铃,手腕一翻,在半空中轻轻敲响。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