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啊,倒水。咳咳……”一阵嘶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在房内萦绕。
屋外的婢女慌忙掀帘进屋,从暖壶里倒出一杯热茶,快步走到床榻边递过去。
“这么烫……是想烫死我么?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声骤然炸开,混着婢女慌慌张张的求饶声,紧接着便是瓷杯摔在地上碎裂的脆响,满室都是摔杯后的怨骂声。
“侯爷息怒……”
“滚出去!”
婢女抹着眼泪,蹲在地上收拾完碎瓷片,挂着泪痕匆匆退了出去。
床榻上的沈隋面色干瘪憔悴,两颊深深凹下去,衬得颧骨格外高耸。
往日里的精气神半点不剩,眼神浑浑沌沌的,正捂着胸口粗重地喘着气。
素白的影子悄无声息出现在帘幕之后,沈隋没抬眼去看,只伸出手死死按着疼得发颤的胸口,破口大骂:
“不是让你们都滚出去吗?全是一群废物!废物!等我身子彻底养好了,非要把你们一个个拖下去重重责罚不可!”
骂完这一通,预想里婢女瑟瑟缩缩的求饶声半点没传来,整间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沈隋这才觉出不对,竭力睁开眼,望了过去。
“侯爷还有力气骂人,看来当初洛娘子那一刀还是没伤到要害。”
清凌凌的嗓音骤然在屋内响起,沈隋定睛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从枕头上弹起半边身子。
方才还死死按着胸口的手颤巍巍举到半空,指尖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只磕磕绊绊地吐着“你、你、你——”
他想不通这别院里外三层全是披甲守卫,这女人怎么会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就钻进了自己的卧房。
方才那一下起身太猛,狠狠扯动了心口的伤,他疼得闷哼一声,重重砸回枕上,脸上瞬间褪尽血色。
崔疏禾神色漠然地立在原地,看着他蜷在榻上喘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目光轻轻扫过他肩头露出来的那截纱布。
——针脚缝得歪歪扭扭,绑得松散粗糙,连药末都从边缘漏了出来。
她又抬眼将整间卧房扫了一圈,窗台花瓶里插着的枝叶早就枯得发黑,桌椅歪歪扭扭散在各处,连半分有人日日打理的痕迹都无。
再想起方才他对着下人破口大骂的模样,崔疏禾忍不住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人还瘫在病榻上半分动弹不得,就口口声声放话等伤好了要重重责罚下人,也难怪这些伺候的人全是一副敷衍了事的模样。
谁不是在心里盼着他这伤永远好不了,哪里敢真尽心尽力给他治。
算下来距洛臻持刃刺伤他,已经过去不少时日,这伤却拖到现在都没见半分起色。
也说不清是当初那一刀刺得实在太深,还是这些下人拖延着不肯让他痊愈。
但这都不是崔疏禾关心的。
不过这些,不是崔疏禾今日来这里要关心的事。
从她方才从婢女口中确认这处别院就在沈府不远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只剩这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沈侯爷瞧着,似乎对我出现在这里,格外意外?”
她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撩开垂在榻边的纱帘,目光落在他煞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想来也是,你当初在背后布局,大概早笃定我也该死在乱山里头了。如今我好端端站在你跟前,也确实该让你吓一跳。”
整间卧房连半盏烛火都未点,唯有一缕银白的月色从虚掩的窗缝里漏进来。
恰好落在崔疏禾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
沈隋呼吸不畅,艰难半撑着身想坐起,却又使不上来劲,整个人重重后仰,“咚”地一声摔回榻上。
他诧异的不是崔疏禾活着回到云安,而是诧异她堂而皇之出现在自己屋内,外面却仿若未闻,半点动静也无。
崔疏禾一身素白长裙,发间仅簪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饰物,一张清丽的脸隐在明暗交界的月色里。
那眉眼轮廓,和年少时踮着脚跑到他面前,喊他“沈伯父”的小姑娘重叠上。
可眼底翻涌的寒意,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模样。
这抹立在昏暗中的白影,无端端地透着一种令人后颈发毛的诡异。
沈隋本能地心中发怵,混沌的脑子反倒彻底清醒,越发觉着不对、很不对。
崔疏禾眼里半点笑意也无,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钉在他脸上,分明是压抑着冷意的。
她是来找自己寻仇的!
这个念头从纷乱的脑海中划过,沈隋便惊出一身冷寒。
他分明知道侍卫就在屋外,可他就是没由得感觉到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