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准的视力极佳,在夏榆骤然惊醒的瞬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如同受惊野兽般的警惕与锐利。
那绝非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该有的眼神。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夏榆那快如闪电、下意识摸向怀里的动作,仿佛那里藏着一把无形的匕首或枪械,那是刻入骨髓的、对危险的应激反应。
尽管他们关系早已冰封多时,但他无比确定,至少在昨天之前,夏榆绝无这样的习惯。
这细微却致命的改变,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裴准强行维持的理智。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这个世界,似乎真的在朝着夏榆口中那个疯狂的方向滑落。
他沉默地凝视着夏榆,目光掠过他光洁的额头,想到那些“前世”的经历,背叛、逃亡、丧尸、死亡……可能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炼狱,一股尖锐的心疼混合着巨大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倘若末日是真的……这一次,他拼上性命,也绝不能让夏榆再经历那些痛苦!
见夏榆似乎并未察觉身体的异变,裴准压下翻涌的思绪,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他想问的是有关藤蔓的事情,然而夏榆明显误会了,他愣了两秒,就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手。
心头蓦地一暖。
从前关系还好的时候,他蹭破点儿皮都能哼哼唧唧半天,裴准总会无奈又耐心地哄着他。
此刻感受到这久违的、带着点生疏的关心,他心中只有纯粹的欣喜,甚至像被注入了活力,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几步就走到裴准轮椅前,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伸出受伤的手晃了晃,
“我要是说疼……”他微微歪头,眼中闪着狡黠又期待的光,像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咪,“你会像小时候那样哄我吗?”
裴准沉默了。
他知道夏榆理解错了方向,但对方眼中那份纯粹的期待和怀念,却像一只无形的手,轻易地将他拽入了回忆的漩涡。
那个被夏榆从雨里捡回夏家的小小少年,此后总有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整天“哥哥长”、“哥哥短”地跟在他身后,只是后来的某天……他再也没有听到过。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夏榆开合的唇瓣上,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记忆中。
的确很青涩,全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浪荡,或许这次他真的可以试着相信?
夏榆见裴准久久不语,眼中那点期待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他知道,是自己过去作得太狠,把信任都磨光了。
他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容,甚至在裴准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宽大的睡衣下摆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试图证明自己的无恙,“我没事儿!睡了一觉,感觉特别好!神清气爽!”
裴准喉结微动,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明白夏榆误会了,但此刻,心中所有的疑虑、算计、对赌局的权衡,在真切地看到安然无恙、甚至带着鲜活气息的夏榆站在眼前时,竟奇异地烟消云散了。
答案是什么?末日是否来临?赌局输赢如何?这些似乎都不再重要!
从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夏榆固执地牵起他冰冷的手,将他带回夏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输了!输得心甘情愿,输得彻彻底底!
他的一生,早已被这束强行闯入的光明所绑定!
“时间不早了,”裴准的声音难得地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你继续睡吧!”他操控轮椅,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绪纷乱的地方。
“等等!”夏榆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比思维更快地拦在了轮椅前。
拦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手足无措,脸颊微微发烫。
他不想被裴准忽视,更害怕看到对方眼中冰冷的厌恶。
然而最深的恐惧是他无法忍受裴准再次转身离开,将他独自留在黑暗里。
裴准停下动作,抬眸看向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他心底的慌乱,“有事?” 语气虽淡,却并无不耐。
夏榆听出他语气中的缓和,心脏砰砰直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直直地望进裴准眼底,“我害怕,你能留下来陪我吗?” 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脸红。
裴准沉默地看着他,那沉默让夏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他以为会被拒绝时,裴准却轻轻推动轮椅,来到了床边,“你睡,我在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