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掌心里紧紧攥着沙丽悄悄塞给我的一枚小瓶子,看见她深蓝的眼中那难掩的紧张神色,我猜里面肯定有足以让洛拉斯大吃一惊的东西。
有这样东西在手,我下定了决心,如果那名哈弗要求我违反洛丹伦的律法,或是取走某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我一定要恶狠狠的拒绝他。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引诱或是逼迫我想办法为他打开破魔锁链。
而是缓步走过来,每一步似乎都重重的踏在我的心跳上!
在我脊背僵硬到无以复加时,他缓缓凑到了我耳边,告诉了我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地名---拉文霍德庄园。
眼珠转到了眼角,我紧张的看着侧脸边那些臭哄哄的盘旋凌乱的深棕色卷发,“……然后呢?”
“不,你只需要找到它。”
“它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他嘶哑的哼笑了几声,嗓音带上了一种怪异的怀念,“不,不,不,至少,曾经,那儿是个……美丽的花园……”他没有说下去,重新站直了身体,抬起了燃烧着黑焰的右手食指,“怎么样?蕾亚?如果你接受的话,我的契约就成立,我们可以一起去打碎这个见鬼的噩梦……如果你摇头……”那一刻,他幽暗的眼睛微微一眯,修长有力的左手忽然一探,把傻站在一旁的沙丽给扯进了怀里,左手掐住了她对下颌,右手的那朵黑焰就点在那名傻姑娘的瞳仁前!
“啊!”
心脏提进了咽喉,我惊的跳了起来,飞快的抬起双掌,朝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可没想到那个动作让我掌心的小瓶子一下子掉到了地毯上,“……噢……”
“呵!”肉眼可见,那个臭脾气的哈弗的嘴角露出了凶恶残酷的微笑,食指就要戳进沙丽的眼睛。
“成交!”我几乎要尖叫了,“别那样!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除了……除了……”
他哼了一声,轻轻一挥手指,让那朵黑焰飘进了我的眉心里。
与瓦里马萨斯那次一模一样,几乎在瞬间,我便理解了那个契约的全部含义,“寻找拉文霍德庄园。”
“……我接受。”我轻声道。
话音刚落,冰冷又灼热的能量没入了我的灵魂,传向每一个角落。
他终于推开了瑟瑟发抖的沙丽,任她僵硬的倒在沙发上,肩头颤抖。
“早一些去找到那个地方,”转身的一瞬间,他不忘用那阴柔嘶哑的嗓音叮嘱了我一句,“别让某个存在一直提醒你,他会在蓝月大放异彩的时候一遍遍地……提醒你!”
……哼!
哪怕是圣光每天催促我,我也一定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履行承诺!
*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为什么洛拉斯会那么仿佛知道点什么一样将我们往门外领。
顿了顿,我捡起了被他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的那张信纸,重新折起,压在了烛台下,这才几步跑下大门口的台阶,跟了上去。
路过那颗被炸的只剩一半树干的大树时,洛拉斯一脚把那把闪耀着紫红色光芒的大宝贝踢给了我,还顺势一脚将旁边的那只嘻嘻直笑的小精灵踢进了远远的草丛里。
望着那串迅速远去的漆黑的世界之树种子形耳坠,我立刻将大宝贝别进了腰带,又飞快的把那片包裹着灵魂迷雾的丝绸从落叶下挖了出来,小心裹了裹,塞回了行囊里。
“嘿!等等我!你要把我们往哪儿带?!”
他头也不回,“你来带路?!”
“你知道那些巨魔们的居住地?!”
“它们住在那栋房子里?!”
我闭上了嘴。
“弥赛亚!”身旁的沙丽扳住了我的胳膊,用极低的嗓音询问我,“我们真的要跟他走么?!他刚才说什么来着?!他被关在监狱里!他是个罪犯!”
很显然,她紧张的要命,十指几乎要抠进我的皮肉。
“……所以说,你就该呆在房子里……”
“不!你别想踢开我!天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
我讨厌这里,讨厌这片昏黑的天地,讨厌无处不在的潮湿气息。
若不是偶尔有散发着银白光芒的小精灵嘻嘻笑着随风飘过,我甚至都看不清两旁沙沙摇摆的篙草的黑影。
很明显,这儿是世界之树附近,是永恒拂晓之地。嗯,风歌老头与安赫丽卡祖母当然曾经住在这里。
等等。
等等。
刚才的那栋房子,会不会就是安放着永恒之时的那栋被藤蔓爬满的房子?!
我越想越像。
疑惑间,我们已经小跑着从最后那一层草叶中探出了头,踏上了一条宽阔泥泞的土路。
路的那一边,是一片昏黑湿润的树林,里面尽是五六人才能合抱的大树,空灵的滴水声与宿鸟的声音让那儿显得阴森恐怖。
我下意识的仔细瞧了瞧那些枝桠与叶片,很好,那儿并没有停着见鬼的猫头鹰。
其实,走到这儿,我已经觉得颇为熟悉了。
“那个方向是一座精灵村庄。”拧了拧发梢的水珠,我指着右手边道路的尽头道。
“哼,那么,我们得往西面走。”洛拉斯接口,一面朝左转过了身,一面恶狠狠的把那只纠缠在他脸颊旁嘻嘻大笑的小精灵弹飞了,“滚开!”
“弥赛亚……”不期,身旁的一直撑着膝盖大喘气的沙丽扯住了我的裙摆,“……等,等我一下……”
“……你可真是个废物!”咬了咬牙,我却只能将这名废物大小姐架上肩头。
“我刚刚才救了你一次!”
“你是废物这件事和你救了我是两件事……”说着,我猛然停住,呆呆的看着前方延伸向昏黑夜色的土路,“洛拉斯呢?”
*
“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似乎将整片夜色都随之颤了颤!
几乎在同一时刻里,诡异的白雾在道路的尽头升了起来,翻滚如同海浪。
白雾之中,有什么东西透出了若隐若现的影子。
下意识的,我与沙丽都绷紧了身体,忘记了呼吸!
嗖--
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昏暗之中一闪而逝,迎面射来!
噢!
我猛地把沙丽往那边一推,“噢!”
刹那之间,一支锋利的羽箭拖着莹绿色的尾带从我们之间飞驰而过,那莹绿色的尾带苦味扑鼻!
毒-药!
那是那一刻,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没等我想第二个词,一片飞旋的锋刃接踵而来!它就像全速转动的风车叶片,迫人的声响让我的身体都僵直了,直到那玩意快要切下我们半个脑袋前,才回过神!
“噢!!!”我瞪圆了双眼,一脚扫向沙丽的脚踝,自己也顺势朝后一倒!
“噢!”
砰--
我的脊背狠狠撞在了泥泞的地上,只余半空里纠缠纷飞的几缕发丝在静悄悄的诉说刚才的千钧一发。
可那还没完,我忽然发觉自己的头顶一黑,蓦然看见正上方,有两只悬于半空的,四沿满是细小尖刺的铁靴正恶狠狠的朝我的脸颊踏下来!
见鬼的!
我一脚狠狠的踹在了沙丽的肩头,并借着那股力量朝后一翻,又一刻不敢停留的踏着死亡舞步,落在了五六步之外的泥土中。
砰--
我曲着膝盖,右手触地,很狼狈的稳住了身形,而我刚才落地的地上正插着一把巨大的圆月战刃。
那几乎有我一半高的站刃背后,轻飘飘的落下了一个高挑健美的身影。
嗯,如果她有性别,她一定是一位女性,那纯白细密的锁甲把她身上弯曲的线条勾勒的又挺拔又利落。她的护肩上弯如同勾月,偏偏护肩上长着一个光洁如同剥了壳的鸡蛋的脑袋。
呼--
就在那时,又一个满身白毛的巨大影子矫捷的跃到了她的身后。
“圣光啊!那是什么野兽?!”我听见了沙丽的尖叫。
她被我踢进了路底下的泥坑里,只露出了半个肮脏的脑袋与一双满含惊恐的眼睛。
那是什么野兽?!
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野兽!
只见它摇头晃脑,巨大厚实的爪子暴躁的刨着土路上的泥水。
那是……一头大老虎吧?!
那黑白相间的皮毛倒翻着,要不是没有嘴,它准能发出把人耳朵震破的咆哮!
噢!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我在崔兰希尔大拱门处曾见到过这身打扮的人。
她们骑着白色的老虎,背着圆月战刃,在村庄与村庄之间的道路上巡逻,狩猎!
她们被称为暗夜哨兵!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她们!
她们很少单独行动!
咔咔--
果然,不远处翻腾的白雾里又走出了两个纯白色的人影。
她们背负战刃,腰背如同标枪般挺立,健美的双手早已把弓弦拉的满满的。
我一瞬不瞬的看着那两根指着我脑袋的尖锐箭矢,又瞟了瞟离我不过数十步远的那名手握圆月战刃的噩梦怪物,头发根都立了起来。
无论哪一个一有动作,我就要像猎豹扑进路边那团暗影云团里,然后,奔进树林!
我能逃脱吗?
如果我逃走了……沙丽又该怎么办?!
圣光啊!我该怎么做?!
就在我几乎要恼火的抓头发时,我忽然发觉最远处那名噩梦怪物的背后涌起了一片灰色的雾气,一根粗粗的棍子从雾气里伸了出来,恶狠狠的敲在了那名怪物的额头上!
砰--
那么远的距离里,我都能听见沉闷的骨裂声响,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名怪物大半个脑袋都被深色的液体覆盖,就那么直愣愣的倒了下去。
在她的背后,一个并不高大甚至还显得有些清瘦的身影现了形,深色的半脸面具遮住了他毛茸茸的上半张脸颊。
他是……暗影之刃洛拉斯!感谢圣光!他没丢下我们!
没有任何犹豫,一根长长的尖锐的暗影能量锥从他的左手指尖破出,带着血水刺向了那名噩梦怪物身后的老虎,把它刚刚举起些许的肉掌牢牢的的定死在泥泞的地里。
然后,他的肩头一转,另一片薄薄的暗影能量之刃从他的右手食指中伸出,劈向了另一名噩梦怪物。
可那怪物的反应一点儿都不慢!
在洛拉斯袭击那只老虎的一瞬间,她便扭过身体,试图用手中的弓箭两侧的锋刃划破洛拉斯的喉咙,可是暗影之刃的速度更快,薄薄的漆黑的“匕首”直接将弓箭被削成两段,砰的一声,拉满的弓弦朝两边弹开,让洛拉斯与那名噩梦怪物都不得不后退了好几步,而那几步正好让洛拉斯避开了另一只老虎的扑击。
这些东西说起来很长,实际上不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间。
两三秒之后,在弓弦弹动的嗡嗡声中,那名噩梦怪物反手取下圆月战刃,挥舞着它在自己的身周织出了银色的死亡之网,这让围绕着她打转的洛拉斯根本无从下手。
而这一刻,我面前的噩梦怪物也提起圆月战刃,准备奔向那边的战场。
“抱住她的大腿!蕾亚!”就在那时,我听见了洛拉斯那阴柔嘶哑的喊声。
哼!
微微屈膝,我狠狠在泥水中一蹬,冲向了已然背朝着我的噩梦怪物!
她在小瞧我,对不对?!
这注定要付出代价!
“去死吧!”紧紧的反握住手里的大宝贝,我猛然一跃,就要自上而下给那个怪物可怕一击。
可就在那时,就在就在我的刀锋几乎要触及她的脑袋时,噩梦怪物倏然站住脚步,微微侧头,用不知道生在哪里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我。
然后,我看见她忽然一抬右脚,狠狠顿向地面!
轰--
刹那之间,整片大地似乎在她的脚下摇晃了一下!
泥水如弹药四射,贴地的罡风将空气都吹变了形!
碧蓝如同蛛丝的电光从她的靴底升起,其中的一道正正好好抵住了我的刀锋,“噢!”
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的右臂一麻,要不是我飞快的舍弃了武器,朝后一翻,我这会儿整个人肯定都如同膝前那片可怜的裙摆,烧成了焦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