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迩纳从噩梦中醒来,朦胧之中看到了身边的精灵,柔顺而美丽的金色长发垂在他手边,对方正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西诺……”
“苏迩纳?”
视线逐渐清晰,等看清眼前的精灵时,苏迩纳脱口而出,“赛芙瑞尔,怎么是你?”
苏迩纳的情绪转变极为明显,从最初的惊喜骤然变为失落,没有丝毫掩饰。
赛芙瑞尔摸了摸自己的发尾,他想起那个叫西诺的精灵也是金发,只不过对方的金发像太阳一般璀璨耀眼,而自己的比较浅,近乎柔和的米白。不过他觉得米白金也很好看的,更加特别,而且这样更像月光精灵呢。
勒茨不知道赛芙瑞尔的思绪已经跑得没边了,他只看到了精灵的失落与沉默。
“赛芙瑞尔为了寻找你,从源溪森林赶到北境,吃了很多苦,受过很多伤,你不感激就罢了,但不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
苏迩纳这才注意到站在门边的猎魔人,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极强,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厌恶令他瞬间清醒,这里并不是源溪森林,他的任务也还未结束。
“抱歉,赛芙瑞尔。”苏迩纳十分窘迫,他不得不承认猎魔人说的没有错,“我很感激你愿意来找我。”
赛芙瑞尔看向勒茨,其实刚才他的心思没怎么放在苏迩纳身上,也就未曾留意到对方话语中的问题。但勒茨的维护让他的心情很好很好,开心得想要出去唱歌。他忍不住冲勒茨绽开笑容,甚至还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真是个傻精灵。
勒茨不再多言,只是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个精灵。
直到勒茨的身影消失,赛芙瑞尔才看向苏迩纳,“没关系的。”
而苏迩纳已经怔住了,他从未见过赛芙瑞尔笑得如此开心。仿佛天上的明月骤然展颜,清辉流转,万物失色。
“刚刚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嗯,他是我的朋友。”
赛芙瑞尔不喜欢别人的目光聚焦在勒茨身上,于是绕开了话题,“苏迩纳,你怎么突然离开源溪森林了?”
苏迩纳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因为,古神契约吗?”
“你怎么知道?!”
“我追着北境商会这条线索找到这里,听说你落入了亡语冰渊,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念叨着古神契约。”赛芙瑞尔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在冰霜精灵的领土,他们的精灵王似乎也知晓,恐怕稍后会来找你。”
“是生命之树的指引,让我赶到北境,重新封印古神契约。”
总的来说,苏迩纳和赛芙瑞尔的经历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刚刚离开源溪森林没多久就被抓,然后被瓦伦拍卖行的“猎人”捕获,只不过苏迩纳被白鸦买走,赛芙瑞尔被勒茨买走。
虽然不该这么说,但赛芙瑞尔觉得他是比苏迩纳幸运的。
“白鸦也听闻过古神契约的事情,他看我是日光精灵,就猜到了我的来意,逼迫我说出契约的秘密。”
“但生命之树也只告诉我在大陆最北方,在世界的尽头,却没有说具体的位置。白鸦还去找了一个海妖,海妖说要穿越亡语冰渊。但我们在里面徘徊了许久什么都没找到,然后那个白鸦就跟疯了一样暴怒,我便趁机逃跑。”
“再醒过来,就是这里了。”
赛芙瑞尔持续将纯净的精灵之力注入苏迩纳体内。随着力量的流淌,苏迩纳的精神与身体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原先苍白的脸颊也重现血色。
“古神契约,到底是什么呢?”
“生命之树向我昭示,这是守护精灵与生俱来的契约。唯有加固封印,才能守护我们的世界免受黑暗侵蚀,精灵族才能活下去,我们是永恒的、光明的造物。”
这件事情处处透露着古怪。
如果古神契约是属于精灵族的,白鸦不是精灵,也不属于光明,他费劲心力,甚至献出女儿又是图什么呢?白鸦是个游走于大陆的商人,不可能这么傻。勒茨提到过,古神契约蕴含着关于生命的力量,这个力量,或许不仅仅是属于精灵族的。
其次,苏迩纳才是生命之树指定的精灵,也只有苏迩纳知道要如何重新封印,作为生存在北境的精灵王冰歌肯定或多或少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轻易将古神契约的位置告诉自己呢?就仿佛,这件事谁去做都可以。
最重要的,生命之树传达给苏迩纳的信息,实在太模糊了。他们的力量,真的可以封印古神契约么?如果不是对生命之树有着足够的信仰,恐怕不会有人为了这样的任务不顾自己的生命。
还有勒茨不欲多言的态度,赛芙瑞尔明白,那是因为勒茨在担心他。对方不希望用先入为主的判断影响他,更不愿他为此事难过,才刻意让自己去寻找答案。这就说明,生命之树真的有问题。
苏迩纳是什么?自己又是什么呢?
“你是不是也觉得有些奇怪?”苏迩纳问道。
“嗯,你还准备去找吗?”
“这是我的使命,我不能背叛与生命之树的承诺。”
苏迩纳握住了赛芙瑞尔的手,“赛芙瑞尔,我现在只有你了,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面对好友的请求,赛芙瑞尔第一次迟疑了。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鼓动、催促着他去探寻真相,但与此同时,他的灵魂深处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陪陪我好吗?赛芙瑞尔,我们就看一眼,如果有危险,我们马上离开。”
“赛芙瑞尔,求你帮帮我。”
漫长的沉默后,赛芙瑞尔听到自己最终的回答是,“好。”
而这也成为赛芙瑞尔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
勒茨在冰屋外等到天黑,也没等到赛芙瑞尔出来,两只精灵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终于找到自己的族人,找到了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有说不完的话再正常不过。哪怕赛芙瑞尔立刻拿出金币与猎魔人终结雇佣关系,哪怕赛芙瑞尔明天就拿着匕首来杀他结束契约,也都合情合理。
可一种古怪的、难以描述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像是匕首在搅弄他的心脏,却比那要酸涩、疼痛得多。
他已经因为赛芙瑞尔体会过太多从未有过的情绪了。
回到自己的冰屋,勒茨觉得周围安静得过分,让他很不适应。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
赛芙瑞尔一边陪苏迩纳养伤,一边和冰霜精灵们打听关于亡语冰渊、古神契约的消息,等苏迩纳终于不再缠着他,便赶紧跑去找勒茨,然而冰屋中空无一人。
“大人?”
赛芙瑞尔猜测勒茨应该在随身的小屋中,只不过他不知道怎么破解勒茨的限制来找到对方,只能无措地在冰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坐在床上,可怜巴巴地等着。
勒茨看了眼时间,很好,两天。
“勒茨?”
“大人?”
大魔法师看着缩成一团的小精灵,很想晾一晾对方,但一对上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什么脾气都没了。
“勒茨?”
话音一落,赛芙瑞尔就觉得身体一轻,然后“啪叽”陷进了柔弱的沙发之中。他连忙挣扎出来,急切地寻找勒茨。对方正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写什么。
“大人?”
“嗯。”
“我向苏迩纳询问了古神契约的事情,他说这则契约是守护精灵族的,需要重新封印,我想知道,这是真的吗?”
“苏迩纳说的你不信,反而跑过来问我?”
“我觉得他说的不对。”
勒茨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现在又沉默不语,赛芙瑞尔觉得有些反常,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段日子,陌生而又防备,只不过现在是勒茨在防备他。
“大人,您……”
“把魔法书给我。”
赛芙瑞尔一怔,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将书放在了桌子上。勒茨依旧没有抬眼看他,翻开了那本魔法书,在某一页上平静地书写起来。
“还有什么事?”
“后天一早我们将出发去寻找古神契约,您能陪我一起去吗?”
“可以。”勒茨声音淡淡,“雇佣还没结束,不是吗?”
赛芙瑞尔不明白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来找勒茨,才不是因为什么雇佣关系,他只是想和对方结伴而行,他也只相信勒茨。
越想,心里越是委屈,赛芙瑞尔将身上所有金币都倒在桌子上,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现在呢?您还会去吗?”
“我需要去的。”
精灵非常好哄,丝毫没有察觉勒茨言语中的异样,听到对方依旧答应同行,就非常开心,方才那一点儿小小的难过,顷刻间烟消云散。
赛芙瑞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自然而然地蹲在勒茨身边,趴在对方膝头,“大人,您什么时候忙完?我们一起去许愿长廊玩,好不好?”
迎着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尖酸刻薄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算了,在最后的时光里,没有必要。
“现在就可以。”勒茨合上书,“走吧。”
精灵却没有起身,反而拉住了勒茨的袖口,小声恳求,“您能不能,不要像刚才那样和我说话?我不喜欢。”
“好,我知道了。”
穿越被晶莹冰霜覆盖的森林后,赛芙瑞尔停下脚步,指向远处一片被月光笼罩的断裂拱门与残破石柱。那些古老的白色石材上缠绕着散发幽蓝微光的星苔,即便荒废已久,依旧散发着宁静而神圣的气息。
“那就是许愿长廊。”
“这明明是废墟。”
“才不是呢,这里曾有一座小小的祈愿殿,虔诚许愿时,天空会降下五彩的福照,星辰在此处低语,为我们指明方向。”
他们踏过积雪的石阶,走入废墟中心。这里异常安静,连风雪似乎都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破碎的穹顶之上,五彩天光正在缓慢流淌,绚烂而静谧。
赛芙瑞尔轻巧地跃上一截倒塌的石柱,脸上带着几分羞涩的笑意,“按照古老的仪式,向星辰许愿时,需要献上一首歌。勒茨,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精灵手中多了一把竖琴,比那日在母树前所持的还要华美。不等勒茨回应,赛芙瑞尔已经拨弄琴弦,低声吟唱起来,莹绿色的光芒从指尖流淌而出,如梦似幻,缭绕生辉。
赛芙瑞尔的嗓音清澈纯净,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快乐,在寂静的长廊中回荡,与天际流动的光芒遥遥呼应。
这不是精灵惯常吟唱的赞美诗篇,这是一首只为幸福和快乐而生的歌。
勒茨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在赛芙瑞尔唱出第一个音节时,这方天地就被大魔法师的禁制笼罩,无人再可窥探。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聆听,欣赏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纯粹、安宁与喜悦。
然后,歌声渐渐飘远,勒茨的脑海中只有赛芙瑞尔被星月清辉笼罩的侧脸,那双如同翡翠般明亮的眼睛,还有热烈绽放的笑容。
有一种强烈而尖锐的悸动自心脏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甚至呼吸停滞。
曾经出现过的、陌生又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让他感到惊慌无措,那种甜蜜与苦涩交织的浪潮让他无力抗拒。
心脏在他空荡的胸腔里灼灼发烫,因一个精灵的歌声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自死寂之中苏醒,最终迸发新生。
一曲终了。
赛芙瑞尔跳下石柱,快步跑到勒茨面前,“怎么样?许愿了么?”
勒茨深深地凝视着赛芙瑞尔的眼睛,有太多、太多的话想要倾诉。
然而,当他看到心脏中那滴突然出现的、鲜红刺目的血珠时,所有的记忆回笼,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他再无法给出回应。
“嗯。”
他许愿了。
不过,那是一个永远都与他无关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