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迩纳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赛芙瑞尔怎么喊都没能将对方唤醒,好在输送了不少精灵之力后,对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生气,赛芙瑞尔也松了口气。
“冰霜精灵的精灵王说,罗盘能够指引我找到古神契约。”赛芙瑞尔莫名有些心慌,犹豫着看向勒茨,“看起来似乎不算太远,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勒茨罕见地迟疑了。
在他们还没离开小屋时,勒茨就已经在研究预言幻境中看到的场景,并且很快就锁定了古神契约,并知道了其背后的故事。当他跟随着赛芙瑞尔,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北境时,勒茨就大概推测出自己死亡的时机了。
就在今天,在赛芙瑞尔抵达这里之前,他已经去看过封印古神的冰墓,确实是预言之中他的死亡之地。
若他现在鼓励赛芙瑞尔前进,可能今天他就能了断,获得自己想要的结局。
但当他看着赛芙瑞尔,这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大人,我,有些不舒服,我们还是……”
“你的状态看起来确实很不好。”勒茨立刻接过了赛芙瑞尔的话,“而且还有你的朋友,或许等他醒来,你们可以再做商议。”
预言幻境角落中的苏迩纳是苏醒的状态,时机显然不是现在,大魔法师说服了自己。
“嗯,我猜苏迩纳离开源溪森林也是和古神契约有关,没准儿他还知道什么秘密。那我们先回冰霜精灵的领地,之后再做打算吧。”
达成一致后,赛芙瑞尔俯身准备将苏迩纳背起离开。这里危机四伏,若是飞行时被幻境干扰,可能更加危险,赛芙瑞尔还是选择步行。
勒茨正要帮忙,就被赛芙瑞尔灵活地避开了。
“您,您不能碰其他精灵。”
“?”
赛芙瑞尔似乎很不愿意让他触碰苏迩纳,勒茨收回手,“我不碰,只是想带你们回去,等到了冰霜精灵领地附近,再换你背他,好不好?”
“那您抱着我。”
“嗯,过来。”
赛芙瑞尔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从前那只勤奋努力的精灵了。什么都不想做,甚至连路也不想走,只一味贪恋勒茨怀里的温度与安稳。这般怠惰,恐怕连刚刚诞生的小精灵都不如。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勒茨也不会说他。
有了勒茨帮忙,返程十分顺利。
抵达领地附近,赛芙瑞尔背着苏迩纳找到了冰霜精灵。精灵王很快赶来为苏迩纳治疗,好在都是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可恢复。
或许是因为好友终于被找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又或许是在亡语冰渊中不断抵抗幻境耗尽了心神,刚刚安顿好苏迩纳,赛芙瑞尔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身体十分滚烫,呈现出类似人类风寒的状态,这在精灵中极为罕见,精灵王将所有方法都试了一遍,都没能让赛芙瑞尔好转。
不过,她听到精灵一直在喊一个名字,心中有了推测,恐怕是在冰渊中惊吓过度,被吓出了病来,估计静养一段时间就能逐渐恢复了。最后也只是嘱咐其他精灵好好照顾。
跟随赛芙瑞尔回到这里,勒茨便恢复了猎魔人的模样,但没想到赛芙瑞尔会突然病倒,和苏迩纳一起被安置在同一个冰屋内,前来照顾的精灵进进出出,他不方便插手,在门边静立片刻,最终无声地退到了屋外。
“大人,好久不见。”
勒茨不意外精灵王会看出他的身份,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赛芙瑞尔,没说什么,跟着精灵王来到了生命之树下。
“您也是为了古神契约而来吗?”
没有等勒茨回复,精灵王自己就推翻了这一说法,“不,您是为了赛芙瑞尔而来。”
精灵王自顾自地说道,“数百年前,日光精灵的王欺骗古神签订契约,利用古神的力量让精灵一族获得了永生,而他自立为神,变成生命之树掌控生死。”
“这是精灵族用欺骗换来的,现在,就要承受古神的愤怒。”
“我看到苏迩纳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被生命之树选来暂时平定古神愤怒的祭品,可是,没有人能抵抗古神的愤怒,直到见到您,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勒茨不介意精灵王直白的说法,让他感到不悦的是,“你为什么要告诉赛芙瑞尔古神契约的位置?”
“那个孩子要比苏迩纳更加合适。”
“只是因为他生来与众不同,又被诅咒伤害,所以是一个可以随意舍弃的祭品。”
“我不在意生死,我亦认为古神契约是错误的存在,但是,还有那些孩子们,他们才刚刚长大,牺牲一个……”
勒茨对精灵王的自白毫无兴趣,“冰歌,我不管你如何理解古神契约,又将要做出什么选择,永远不要打他的主意。”
精灵王感受到大魔法师身上散发的怒火与沉重威压,背上惊出一身冷汗,她不由自主地垂下头颅,喉间发紧,一时失了言语。
警告已经带到,勒茨想到了另一件事,“你可以和生命之树对话。”
冰歌愣了一下,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变了,“是的,大人。”
“让它帮我做件事。”
“嗯?”
“若不同意,我现在就把大陆上所有生命之树拔光。”
“……”
冰歌看了看旁边的母树,又看了看大魔法师,您这么厉害,自己对话不就得了?她可不想帮这个忙。
“……是。”
*
冰歌十分心累,“您想在附近逛逛吗?我让精灵陪您。”
“不用。”
二人离开生命之树正往回走,就见艾恩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王,大人,赛芙瑞尔刚刚醒了,闹着要出来,我们拦不住他……”
勒茨看见那个朝自己跑来的小精灵,不由蹙眉,伸手将人接了满怀,活像个小火炉。
“怎么到处乱跑?”
“您不在……”精灵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化不开的委屈,“要抱。”
勒茨抱起精灵,向着冰屋走去,此时其他精灵都已经离开,勒茨将赛芙瑞尔小心地放在床上。
“很热吗?”
“嗯……”赛芙瑞尔轻声应着,嗓音有些沙哑,“总是做噩梦。”
魔法长袍悄然变幻,化作一袭极为轻薄的白色纱袍,手臂和腿裸露在外,看起来能稍微凉快一些。
“是不是被吓坏了?”
“嗯,吓坏了。”
赛芙瑞尔无师自通地模仿起那些刚刚诞生的小精灵撒娇的模样,攀到勒茨身上,然后蜷缩进对方怀中,用极轻的声音断断续续讲述起踏进亡语冰渊后见到的种种场景。
勒茨觉得眼下的情形有些古怪,他想要将赛芙瑞尔推开一些,却无意间触碰到一片光滑细腻的皮肤。赛芙瑞尔立刻察觉到他的用意,难过地抱怨着他的不专心。
大魔法师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专注地听着怀中的小精灵低语。
说着说着,赛芙瑞尔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最后沉沉睡去。
这里随时可能有精灵进来,不远处还躺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的苏迩纳,赛芙瑞尔就这么躺在他怀里,不太合适。
勒茨等了一会儿,精灵的呼吸十分平稳,于是尝试着要将精灵放回床上,不过他刚一动,赛芙瑞尔就睁开了眼睛,那双翠绿的眼眸直直望来,写满了无声的控诉。
“……没事了,睡吧。”
勒茨当了一整晚的床,次日一早,赛芙瑞尔就不再发热,精神十分饱满。
两人又在冰霜精灵的领地中逛了一圈,还去拜访了生命之树。
精灵族通过弹奏竖琴、吟唱诗篇来获得母树的回应和祝福。无论是重大抉择还是日常琐事,精灵们都习惯于向母树倾诉,然后满怀喜悦地离开。
但勒茨听小精灵说过,对方从未得到过母树的祝福。
勒茨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只觉得这些破树早就该被连根拔起。
这次也不例外,赛芙瑞尔按照精灵族最高的礼仪向母树行礼,然后拉着勒茨离开。
“赛芙瑞尔。”
“嗯?”
“可以弹奏一曲么?”
“什么?”
“精灵族都会在母树前演奏对不对?不知我是否有幸旁听呢?”
“可是……”
可是他弹奏得不好,母树从不给他回应,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精灵。
“我……”
我明明和你说过,为什么还要这么提议?我,我不想再在其他族群面前,这么狼狈。
“可是,我好想听赛芙瑞尔演奏。”勒茨将精灵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为我演奏,我会是最好的听众。”
“如果赛芙瑞尔实在不愿意的话,我只能去找……”
“不可以——”
赛芙瑞尔坐在了虬结的根系上,手中多了一把古朴而精美的竖琴。
他瞪大眼睛凶了勒茨一下,又在对方微笑的时候,波动了第一个音符。
像是一颗冰珠坠落在冰封的湖面上,清冷、脆亮,瞬间划破了北境旷野的寂静。
旋律纯净得像冰川融化的水流,掠过雪原的风,漂浮在空中的雪花,都随着音符翩然起舞。音韵赞美着严寒之中的坚韧,和隐藏在冰层之下强大的生命力量。
生命之树的树干上亮起了温柔的白光。
锋利的枝条轻轻振动,枝条摩擦,响起一种空灵、悠远的深邃合鸣。
竖琴的旋律与生命之树的空灵低鸣交织在一起,细小的冰晶飘落,在空中合着音乐的节拍轻盈起舞,阳光穿透冰晶,被分解成无数跳跃的光斑,围绕在赛芙瑞尔身边,表演着光的舞蹈。
直到母树的枝桠温柔地落在他的发顶,听到母树的赞美与祝福,赛芙瑞尔才反应过来,他渴求了数不清的时光,母树终于给予了他回应,眼眶瞬间湿润。
当音符消散,生命之树散发的白光依旧持续了一段时间,散落的冰晶沉降,在赛芙瑞尔脚边铺了一层皎洁的新雪。
赛芙瑞尔轻轻抚摸脚边的雪花,没有预期的冰凉,反而传来一种深沉的、宁静的、幸福的力量。
他看向了勒茨。
若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太傻了。
“看来生命之树很喜欢赛芙瑞尔的演奏。”
精灵的声音微微发颤,带上了哽咽,“那您喜欢吗?”
“我也很喜欢。”
“那真的太好了。”
“赛芙瑞尔,不要害怕。”勒茨笑着说,“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给生命之树弹奏,没有任何一棵树会不喜欢的。”
“嗯。”
但是,赛芙瑞尔未来只会为您演奏。
*
刚刚的景象被很多精灵看到,赛芙瑞尔一离开母树,精灵们就围了上来,热情地赞美着他,言语之中皆是羡慕。
这个场面对于赛芙瑞尔来说十分新奇,他看向勒茨,见对方点头,便留下和精灵们聊天,直到有精灵过来说,苏迩纳似乎要醒了。
赛芙瑞尔坐在苏迩纳床边,就听到对方喊着“西诺”的名字,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是苏迩纳最喜欢的精灵的名字。
勒茨就站在门边,苏迩纳的声音没有逃过他的耳朵,看着赛芙瑞尔低垂的眼睫,勒茨心里十分烦躁。
“苏迩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