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澍本科毕业答辩结束之后，简九珩就求婚了。

求婚当天，他们便在人界做了婚姻登记，然后回到妖界，在那块镌刻着千年誓言的古老石碑上，一笔一划刻下彼此的名字。

然后简九珩就以爱人、家人、朋友的身份，参加了江澍的毕业典礼，他们那天在学校拍的毕业照片还上了A大的官网主页。

照片中的两人都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江澍怀里抱着一大束粉白色的玫瑰，朝着镜头挥手，眼角眉梢都漾着甜蜜的笑意。简九珩则贴在对方身后，修长的手指在江澍的发顶比了两个“耶”的手势，配上那张浓艳冷漠的脸，反差萌翻了一群人。

他们的幸福如此浓烈，快乐从照片中溢了出来，围观者无不会心一笑。

然后他们就开始筹备婚礼。

江澍几乎没什么朋友，只邀请了调查科还算合得来的同事，外加课题组的老师同学，一起吃了个饭。更为正式的婚礼则是在狐族进行。

千年古木盘根错节，树梢上垂落着发光的藤蔓，像银河倾泻而下。他们走过铺满灵苔的小径，脚下泛起微微的荧光，如同行走在梦境之中。

当两人在灵泉边的古祭坛宣誓时，泉水忽然泛起涟漪，水底的晶石逐一亮起，映得他们眼底尽是璀璨。

宣誓结束后就是族人们彻夜的欢闹，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拼写出古老的祝福符文，明明灭灭，直到天明。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新婚夜。

江澍本科毕业后继续留在学校读书，若不是辅导员一次又一次打来电话，恐怕两人就要错过新生注册的最后时限。

与江澍不同，简九珩本科毕业后，没有再继续深造，而是开始工作。

因为爱人是人类，简九珩与人界的牵绊反而变得最深，停留在人界的时间也最长。除了他自己的产业，狐族在人界的其他产业遇到重大问题时，也会经过简九珩的手。他之前懒得管这些，现在要养家了，他要努力变成最富有的狐狸。

因为爱人是妖族，江澍在调查科的身份变得敏感。他不再担任队长的职务，而是成了特别顾问，只有非常棘手的情况才需要出手。因此江澍有了大把的时间，读书期间还去国外做了两年交换生，拉着爱人环游世界。

博士毕业后，江澍也开始工作，就在他以为会这样继续幸福下去的时候，他的婚姻突然出现了危机。

江澍以往的作风是哪怕彻夜不睡，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完手上的事情，然后空出大块的时间专心陪着简九珩。

但即使他能一个人把项目挑起来，也很难做到完全不与他人合作。因为合作同事的问题，有一段时间江澍非常繁忙。

等终于拿到自己需要的材料，江澍又在公司忙了个通宵，把方案交上去之后，开心地跑回家，然而迎接他的只有冷冰冰的房子，简九珩不在。

江澍赶忙拿出手机给简九珩发消息，突然发现这段时间和简九珩的聊天少得可怜，甚至不知道对方最近在忙些什么。

心底泛起浓重的不安，江澍几乎立刻做出了辞职的决定，调整好情绪，才给简九珩发消息，然后坐在客厅等着简九珩回来。

这一等就到了深夜。

别墅里漆黑一片，简九珩又心不在焉，直到走进去才看到缩在沙发上的江澍，不免愣了一下，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

江澍只是像往常一样同他聊天，没有说自己已经回家，也没有触碰留在别墅里的传音符，这么干等着。若不是他习惯每天晚上回来这里，恐怕就错过了。

“没回来太久，怕你在忙，就没打扰你。”江澍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过一会儿，你还不回来，我就会叫你了。”

“我不忙，就算再忙，也会回你的消息，会回来找你，下次叫我，知道了么？”简九珩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摸了摸江澍的头，“脸色这么差，是不是累了？”

“嗯。”

“走，我们去休息。”

简九珩握住江澍的手，想要将人拉起来，谁料江澍突然用力一拽，简九珩失去平衡，扶住了沙发靠背，两人骤然靠近，江澍便吻了上来。

然而这一吻还没深入，简九珩就将江澍推开了。

“该睡觉啦。”

江澍的脸色实在难看极了，简九珩哪里舍得再折腾人，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向卧室走去，“不闹了，嗯？今天早点儿休息。”

直到洗完澡躺在床上，江澍还在执着地邀请着，简九珩觉得十分奇怪，只好把人搂到怀里，轻声哄着，不知道熬了多久，终于把人哄睡了。

再看着自己的状况，简九珩叹了口气，有这样的意志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次日一早，缺失的亲密才被补了回来，江澍窝在简九珩怀里，之前的不安全感淡了些许，正要和对方诉说自己的歉意还有决定，就听简九珩说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我需要闭关一段时间。”

自从他们在一起后，两人几乎就没分开过，简九珩很不放心。而且这一次的事情特殊，哪怕简九珩有自信，也很难保证时间和结果，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细说。

“什么事情？”江澍的声音颤抖，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身体不舒服吗？还是狐族出了什么事？”

“没有不舒服，也没出事。”简九珩在江澍的发顶亲了亲，“具体的内容，暂时还不能说，但我会尽快回来。”

“尽快，是多快？”

“不太确定，我会和你保持联系。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么？”

江澍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简九珩又在江澍唇角亲了亲，“等等我，好不好？”

“嗯”

江澍拽着简九珩的袖子，“快点儿回来。”

“好。”

*

简九珩最近在做的事情就是剖妖丹。

人妖殊途，横亘其间的不仅是血脉与认知的差异，更有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长河。

他曾在夜深人静时，感受着江澍睡梦中跳动的脉搏，抚摸过每一寸可能消逝的温暖。这具人类的身躯承载着他的全部贪妄。他想要的不是朝生暮死的欢愉，而是能与江澍共看沧海化桑田的永恒。

他做不到看着对方衰老、死去而无动于衷，他不能失去江澍。所以简九珩一直在督促江澍修炼，同时寻找着延长寿命的方法。

而改变人类寿命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使用妖丹，历史上不是没有吞下妖丹的人类，妖丹能够持续修复人体衰老的脏器，大幅度延长寿命，只是没了妖丹的妖会立刻死去。

他想过去找一枚妖丹送给江澍，但他知道江澍不会同意，而他自己也有些介意。他还想过，在江澍快死去的时候，将自己的妖丹给对方，但恐怕下一秒江澍就会来陪他。

因此在江澍加班的这段时间，简九珩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妖丹。

所谓妖丹就是在妖怪体内凝聚的一颗灵髓，能够吸纳天地间的灵气，然后转为自身的妖力，滋养妖怪的身体。妖丹转化和存储灵气的能力越强，那么这个妖怪也就越厉害。

仔细观察之后，简九珩发现，妖丹本是一体，但可以人为地分成几层，核心处是维持他生存的，妖力全都溯源到此处。而最外面的几层，则类似过滤和存储。可以理解为内核是处理器，外面的一大部分都是灵气存储转化点。

妖丹会随着修炼而生长变化，这为简九珩提供了灵感。若是能将妖丹最外层剥离，那样并不会影响他的生存，而剥离出来的东西揉吧揉吧，辅以修炼，或许能长出一个新的核心，再不济也具有极浓郁的灵气，吃进去是个大补之物。

当然这是简九珩理想化的猜想，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搞不好他也会死掉。

犹豫了许久，在脑海中模拟了很多次，又同其他大妖商议之后，简九珩最终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事，决定一试。

回到狐族领地，简九珩设下了防御结界，由梅七桦和燕八川在旁边守卫。

简九珩很快入定，控制着妖丹的表皮剥脱，他的意识清醒，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妖丹上的每一缕脉络如何与自己的本体剥离，就好像撕开皮肉，敲碎骨头，然后把里面的骨髓挖了出来，黏连的、拉丝的、连皮带肉的疼痛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他既要清醒地控制妖丹，忍受彻骨的疼痛，又要足够迅速果断，不能出任何差错。等一颗珍珠大小的妖丹出现在简九珩面前时，他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灵气、妖力喷涌而出，整个妖界地动山摇。

简九珩只失控了一瞬就迅速恢复了意识，灵力还未散去，又被吸纳回来，妖丹飞速转动，以极快的速度生长，在澎湃灵气地滋养下，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恢复了稳定。

“竟然成功了。”梅七桦看着那颗小小的妖丹若有所思，“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妖丹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也不知道在人类的身体中能不能适应和生长。”

“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把这儿的灵气都吸光了，我们怎么办！”燕八川喊道。

“哈哈哈再去抢块儿地方不就好了？”梅七桦笑道，“走，我陪你去抢。”

简九珩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天了，开始他还和江澍有联络，后来疼得厉害就没来得及回复，上面已经有了无数未读消息。

现在刚刚下午两点，简九珩意念一动，直接到了江澍的公司，他刚刚给对方发的消息一直没有收到回复，简九珩便拦了个人询问，被告知江澍已经休了很长时间的假了。

感应到小火狐的位置，简九珩又赶到了别墅。

刚刚入冬，但空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别墅里毫无人气，比室外还显得阴冷。江澍抱着膝盖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小团，小火狐急得要死，上蹿下跳地给江澍取暖。

直到简九珩走近，对方都没有反应。

“江澍？”

沙发上的人这才抬起了头，不过视线没有聚焦，只有眼泪“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对方茫然地看向虚空，没有回应，又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江澍！”

身体像冰一样冰冷僵硬，简九珩赶紧把人抱到了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

“江澍，和我说句话，别吓我好不好？江澍！”

怀里的人似乎终于清醒了过来，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十分焦急，可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简九珩轻轻亲吻着江澍的额头、脸颊，“慢慢说，别急，别急……”

江澍的脸憋得通红，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简九珩抱着人回了卧室，一起躺到了被子里，一下又一下顺着对方的脊背。

“不着急，不着急，我不走了。”

“害怕了，是不是？”

“对不起，是我的错。”

“有一个礼物送给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简九珩缓缓讲述着他最近在做的事情，不过隐去了其中最危险和疼痛的部分，然后张开手心，一枚小小的妖丹露了出来。

“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啦。”

江澍越听，眼泪流得越凶，等简九珩说完，脸上已经糊满了眼泪，他气得发抖，一把挥开了简九珩的手，终于憋出来几个字。

“简九珩你个混蛋！”

简九珩这才松了口气，自己将妖丹吞了下去，然后把爱人的批评都堵了回去。

*

“其实我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厌恶妖，我也喜欢你的。”

“我愿意救你，是希望你活着，你怎么这么傻呢？”

“这是你的妖丹，我不会用，我努力想找到办法，可是，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活过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过简九珩听到了江澍的声音，他顺着逼仄的楼道向最深处的房间走去，轻易穿过房门，看到了坐在桌边的江澍。

不是他的江澍。

这个人正坐在书桌前，清晨的阳光穿透狭小的玻璃窗，将对方照得近乎透明。而桌子上放着一个光球，散发着莹润的光。

那个光球，是他的妖丹。

桌前的人没有发现他，只是温柔地看着那枚妖丹，对方的嘴唇没有动，但简九珩却能听到对方的声音。

这些内容，简九珩也曾听他的爱人讲过，不过他的爱人是快乐地分享，而眼前这个人是痛苦的、仿佛在叙说离别的遗言。

“……我小时候很喜欢玩水，爸爸妈妈就在院子里为我搭了一个很大的充气游泳池，上面飘着很多、很多玩具……”

“……我被带回江家，就开始办父母的葬礼，那些人说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他们都想要家主的位置……”

“……我被赶出来了，虽然那时候我还小，但一点儿都不意外，外祖父母收留了我……送我上学，可是我不会说话……他们都不愿意和我玩……”

“……外祖父死了……外祖母也死了……我会杀妖了，我要报仇……”

“……我杀了那只妖，比想象中容易了太多，又弱又怕死，那只妖告诉我，是人类让它去杀我父母的，这怎么可能……”

“……我又害了人……”

“……监狱里的生活挺好的，没有人注意到我，也不显得我那么奇怪了，不用去想过去、未来，也不用去想要做什么……”

“……我考上A大了……我遇到了你，你跟我告白，很抱歉，我，我不能，我……”

“……我后来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像也还不错？不过，你怎么总是添乱呀？你不是最聪明的狐狸么？”

说到这里，江澍笑了起来。

“你怎么总是惹麻烦，你在针对章易，我后来才知道为什么，你怎么那么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