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澍摇了摇头，他没事，开车是因为中午要带简九珩吃饭，不耽误上课。这车许久没开，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有车就快了很多，他们到了店里，运气不错地占据了最后一个空位，点了两份米线。

这里的米线是改良过的版本，但也保留了传统的讲究。

汤底清鲜醇美，直接喝也不觉得腻，各类小料极多，江澍依次将肉片、鱼片等少量肉类，还有蔬菜、菌菇和薄荷叶等素菜加入汤中，简单搅拌后加入米线，大概过了两分钟，再撒一点点调料，将米线推到了简九珩面前。

这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每一份配菜和调料的克数都足够精准，是他观察后得出的简九珩的口味。

“谢谢，你做的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这也是简九珩觉得神奇的地方，看起来江澍就是很随便加的，但每次都非常符合他的口味。

【不客气，随便加的，你喜欢就好。】

看着简九珩认真吃着米线，江澍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唇边漾开一丝笑意。简九珩口味很刁，多加一片鱼对方都会觉得腥，不过江澍并不打算将这些细节告诉对方。

而这一幕被正在等位的章易看在了眼里。

章家以符术见长，在捉妖师中也占有一席之地。不过章易家是章家远房，能分到的资源不多。幸运的是，他的母亲和江澍的母亲是很好的朋友，江澍的父亲又是江家家主，攀着这样的关系，即便是远房，他也拿到了很好的学习资源。

不过后来，江澍的父母遭遇意外，江家易主，江澍也成了众人避而不及的存在。

他的母亲曾与江澍的母亲戏言订下娃娃亲，江家出事后，章易很怕被殃及，好在江澍主动上门，推掉了所谓的亲事，他们也顺水推舟地同意了。不过章易依旧和江澍保持着朋友的关系，江家的关系以后没准还有用。

没想到，即便没有倚靠，江澍竟然也如此厉害，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调查科最厉害的捉妖师，而正式奠定其地位的事情发生在五年前。

五年前，江澍找到了那个杀害他父母的大妖。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听到动静赶过去时，大妖所在的那座山近乎被夷为平地，山石浸透了妖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残存的崖壁缓缓滑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气，混杂着碎肉与内脏的温热气息，没有任何活物敢靠近。

调查科的人就是在这样的场景中见到了江澍，对方就站在血海之中，衣服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但对方很平静，神情中甚至带着一丝平和与倦意，仿佛刚刚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现场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供调查科调查了，恐怕只有那只死去的大妖知道，江澍是如何碾碎了它的筋骨，怎么活剥了它的皮，又是怎样笑着捏爆了它的妖丹，让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后来，即便事出有因，江澍还是因为违反条约，动用私刑杀妖，被关了一年，同时罚光了全部积蓄。

章易一直以为自己是江澍唯一的朋友，他也凭借这个身份得到了不少好处，谁知道突然出现了简九珩。

江澍竟然能交到朋友，还是一个妖怪朋友，章易的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章易，有座位了。”

听到同学的声音，章易才收回了思绪，“来了。”

简九珩注意到章易频繁地打量，对方已经盯着他们看了许久，想必是有话要和江澍说。想到刚刚看过的帖子，简九珩的心情有些微妙，他想了想还是以接自助果茶为由离开了，给两人留下说话的空间。

章易见简九珩起身，和同学说了一声，飞快坐到了江澍身边。

江澍也早就注意到了章易，对方过来，他也不意外，吃饭的动作都没停。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江澍心里想着别的事情，闻言敷衍地点了点头。

“上次建筑系收服墨精的事情，柯明聿还给你准备了一份谢礼，放在我这儿了，一会儿回学校了拿给你。”

江澍继续点了点头。

章易回头看了一眼，见简九珩还在吧台处，压低了声音说道，“江澍，你和简九珩很熟吗？你别忘了，他是狐妖，最擅长伪装、最狡诈的狐妖！”

江澍这时才正眼看向章易，眉头紧皱，十分不悦。

章易没有注意到江澍的反常，不管站在什么角度，他都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江澍，于是继续说道，“简九珩表现得再像人，可他的本质是妖，而且不是普通的妖。你不是最讨厌妖怪么？怎么和他走这么近？这太危险了！”

“是因为江家家主的事么？你想借他的支持重新拿回家主的位置吗？但是……”

江澍一把揪起章易的领子，从物理意义上打断了章易的话，他正想说些什么，就看到站在吧台边的简九珩，对方正默默地看着他。

这个距离，如果简九珩想，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江澍的脸色倏忽一变，但简九珩的动作更快，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他正要起身去追，却发生了一件更让他害怕的事情，原本窝在他颈窝睡着的小狐狸爬了出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嘤嘤嘤”地叫了几声后，转身就要离开。

动作快过脑子，在小狐狸飞出去的时候，一道屏障拦在了对方面前，狐狸撞得头晕眼花，然后屏障猛地收紧，小狐狸就被关进了一个闪着金光的笼子里。

“嘤嘤嘤！”

小狐狸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没想到江澍会动手，又是委屈，又是恼怒，呲着牙就要咬笼子，江澍一惊，害怕对方受伤，可他刚一松开束缚，小狐狸也消失在了原地。

他失去了唯一一个愿意陪他的人。

江澍极为愤怒，原本揪着章易衣领的手一用力，将人压在了桌面上，桌子上的碗碟“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和章易一起来吃饭的同学也赶忙过来劝架。

【你从我，从江家得到了什么，我就能让你失去什么。】

【章易，别再招惹我。】

*

简九珩不太高兴。

他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高兴，但心情很不好。

是因为章易以一种无礼的语气说他是妖怪吗？但他本来就是妖，还是身份极为尊贵的妖，他不需要人类的认可，毕竟人类在他面前和蚂蚁一样渺小。

还是因为江澍接近他可能是有目的的？但这很正常，两个个体间的相处，总归会涉及利益往来，江澍给他押题，他给江澍线索，江澍给他蛋糕、水果，他听江澍说话。

而且，江澍这么讨厌妖怪的人，还愿意迁就他，已经挺惨了，只要江澍开口，帮对方拿到什么家主之位再容易不过，他一点儿也不排斥，这并非过错。

但，简九珩还是不高兴，且不高兴了许久。

时间眨眼来到了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

这个周末就是他们计划考察古宅的时间，周五大家都没课，于是约定周五一早在古宅集合，一天研究影壁，一天在古宅附近走访，周日返回学校。

古宅坐落于城郊的一个小村子里，若是从学校开车过去需要三个多小时，因此大家定了附近的宾馆，也不贵，就当是在郊区游玩了，算是年底的放松。

简九珩独自行动，没跟其他人一起，准备周五一早直觉过去。

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八点半的时候，简九珩出现在了村口。

村子面积不小，但此时十分安静。村口立着一棵高大的杨树，简九珩发现树上刻着符文，像是调查科的手笔。他想起江澍跟他说过的话，推测是之前有人举报这里的灵异事件，调查科来调查的时候顺手留下的防护封印。

“这是你们调查科留下的东西吗？”

简九珩一到，就看见了树根底下长出来的蘑菇。

听到他说话，蘑菇点了点头。

小小一团，实在是太可怜了，简九珩走到对方面前，“江队一大早来这儿做什么？”

蘑菇站起身，伸出了两只冻得通红的手，手心朝上地伸到了简九珩面前。

“干什么？”

江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简九珩看出了对方在说什么。

小狐狸。

对方在讨要那只被他收回去的小狐狸。

“那是我的东西。”

江澍执着地伸着手，过了几分钟，见简九珩还是不松口，江澍才拿出手机，僵硬的手指敲出了几个字。

【送别人的东西不能收回去。】

“那不是送给你的。”

【你别不理我。】

大妖怪想要隐藏行踪，哪怕是江澍也找不到对方，这两周快急死了。

他了解简九珩的脾气，没敢用更强硬的手段，只能忍着。

然后结合简九珩之前说过的话，还有对方的课表，推测对方会在今天早上来到这儿，于是天还没亮，就守在这里等着了。

【别不理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