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之间,霍雪澄混沌的思绪清明起来,这似乎是他第一世死后。
不过,箫匀看不见他,也听不到他的声音。霍雪澄脱离已经辨认不清的尸身,飘在空中,跟着萧匀。
新帝登基召见群臣,箫匀帮他收敛了尸骨之后,便进了宫。
碣川人掳走三皇子后不久,与碣川的战争就拉开了帷幕,箫匀顺利回到西北,虽然打下了碣川,却并不顺遂,让西北军筋骨大伤。
这个箫匀要比第二世的箫匀憔悴、苍老了太多,已似油尽灯枯之相。
“陛下,为什么要动霍雪澄?”
霍雪澄正飘在萧匀身边,想着该如何帮助对方,没想到会提到自己。
“陛下明明答应过,只要打下碣川,箫匀就可以带他离开。”
“箫匀,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吗?”新帝看着站在大殿之中的人,他曾经觉得萧匀难以撼动,此时再看也不过如蝼蚁一般,“霍雪澄曾经毒杀重臣,又泄露机密,难道不该死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萧匀什么都没有说,站在大殿之中,向来挺直的背影竟显出了几分佝偻。
霍雪澄抬起手,摸了摸箫匀的背。
离开皇宫后,他们便回到了将军府,箫匀到了他的小院,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海棠,一坐就是数月。
对方偶尔会开口说话,却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残废了也挺好的,人生最痛苦又最快乐的时光,都在那个时候啊……”
“因为我当时选择了三皇子,所以才怨恨我对吗?我当然想要救你,只是害怕反而害了你……”
“我自负地以为只要自己挡在你面前,总归可以护住你。很多事情没有和你说,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后果……”
“我当时应该坚持带你走的,那样你也不会……”
“是我太傻了。”霍雪澄握住了箫匀的手,“与将军无关。”
因为他主动跳出来帮三皇子做事,某种程度上打乱了箫匀的计划,对方视自己为恩人、朋友,总想着将自己从这些事情中摘出来,但因为自己太傻,惹下的麻烦越来越多。
而箫匀越是暗中照拂,越让三皇子意识到两人的关系不太对,箫匀为了不让三皇子更为关注自己,便越来越冷淡。
那次在山崖上,箫匀想要选霍雪澄,但他更怕三皇子见状更会盯着霍雪澄,也怕三皇子将霍雪澄“辟厄之体”的事情捅上去,于是不得不违背感情和理智选了三皇子。
而霍雪澄因为此事,因为听了箫匀不喜欢自己的话,拒绝和箫匀去西北。
他们自此分别,再见面却已经隔着生死。
感情一事往往毫无逻辑和理性,越做越多,越多越错,最终酿下苦果。
萧匀的腿伤已经复发,现在很难再站起来,这几年在和碣川的战争中留下的伤,进一步拖垮了身体,而萧匀又没有求生的欲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霍雪澄焦急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直到那一日,他看到了一个漂浮在空中的小小光球。
“箫匀,你是背负大功德之人,我可以复活你,你是否愿意呀?”
箫匀仿佛没听到,依旧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声音格外沙哑,“我杀了那么多人,满身鲜血,哪里有什么大功德。”
光球嘟嘟囔囔,“有人把几世攒下来的功德都转给你了,你身上就有那么、那么、那么多……总之,你有大功德,要不要活过来?”
而霍雪澄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一愣,继而爆发狂喜,虽然萧匀听不到,但控制不住地开始劝说对方,“将军,同意!说同意!”
箫匀却摇了摇头,“你刚刚说,功德可以转,那我能否将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光球在空中晃了晃,“让给谁呀?”
“霍雪澄。”
“……”
光球在空中静止了片刻,然后“嗖”地一下子飘到了霍雪澄身边,用力在霍雪澄身上一撞,霍雪澄觉得它可能在骂人。
“可是他已经死了太久,不能在现在的时间线活过来,若是让他回到过去,剩下的能量只能勉强将你送回去,你不会再有现在的记忆,你可能会过得比这一世还要痛苦,你愿意吗?”
“我愿意。”
萧匀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就连声音都变得轻快。
“他那么小,又那么傻,还不知道这个天地有多大。”萧匀看着窗外那株海棠,看着小小的花苞,“如果再活一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光球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很喜欢他吗?”
就在它以为不会有回答的时候,它听到了萧匀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的心与他是一体的。”
箫匀很难形容他对霍雪澄的感情。
一开始大概是感激之情,感谢对方将自己从泥潭之中拉了出来,感谢对方的陪伴和照顾,那段时光足够痛苦,但也衬的快乐弥足珍贵。
然后他开始觉得霍雪澄可爱有趣,很乖但也很傻,他有时候也有些生气的,但马上他就会想护着对方,可惜他没能护住。
很喜欢吗?
萧匀也不知道,只不过得知对方的死讯,连带着把他的希冀和心都挖走了。
霍雪澄久久凝视着箫匀,抬手抚摸着对方的脸。
“将军……”
箫匀突然看向了他的方向。
“霍雪澄?”
白光闪过,面前却再无彼此的身影。
*
自在由心,何须挂碍,莫负善因,莫违本心。
霍雪澄突然明白了这句批语的含义,这是箫匀送他重生后,留给他的祝福。
“霍雪澄?霍雪澄?”
听着耳边焦急的声音,霍雪澄才从梦中醒来,迎上了箫匀焦急的眼神。
“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霍雪澄这才发现他眼睛的酸胀刺痛,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眼泪又烫又涩,让他无法承受。
“到底怎么了?别哭了……”
霍雪澄缩到了萧匀怀里,“没事,做了个梦。”
“做梦怎么哭成这副模样?丢不丢人?”
箫匀嘴上嫌弃,却动作轻柔地拍着霍雪澄的背,不时低头在对方的额头上亲吻,“别害怕,我在呢。”
“我刚刚好像也做了一个梦。”
“将军梦到了什么?”
“记不清了,不过我可没像某人一样哭鼻子。”
怀里的人还在哭,泪水打湿了衣衫,萧匀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记不清梦的内容,但当睁眼看到霍雪澄的那一刻,却突然从心底涌出了一种酸涩又热烈的感情。
他喜欢霍雪澄,他越来越喜欢霍雪澄。
“将军,我好喜欢你。”
鼻音很重,声音闷闷的,但萧匀听得很清楚,忍不住笑了。
“我也一直喜欢你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