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处理好,箫匀身上已经裹满了纱布。
“将军,后天需要换药。”对方的脸色灰白,嘴唇也毫无血色,霍雪澄没忍住,小声嘱咐道,“请您,务必再小心一些。”
霍雪澄正蹲在萧匀身前,他刚想要起身,还拿着药膏的手就被萧匀用力握住。身体不由前倾,他的手不敢落在萧匀的上半身上,于是连忙扶住了萧匀的腿,然后就感觉到对方的颤抖。
“霍雪澄。”
就连声音也是抖的。
霍雪澄心中酸涩,他终于抬起头,迎上了萧匀通红的眼睛,也看到了对方脸颊上的细小伤痕。
“霍雪澄,你知不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有多危险?你又不会武功,没有什么力气,只要有一丁点儿差错,你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关系,霍雪澄心想。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都不愿意给我传个消息?”
“你早就想好要离开了是不是?可是你明明答应我要和我一起来西北看星星。”
“霍雪澄,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地对我?”
“就算要离开,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萧匀声音哽咽,字字句句都敲在了霍雪澄的心头,让他的眼眶也跟着酸胀了起来,他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辩白。
过了许久,霍雪澄才沙哑地开口。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不选三皇子视为不忠,不选,‘妻子’,则为不义,我跳下去,将军不必面临两难的抉择。”
“我死了,回西北事半功倍,打碣川师出有名。”
“我死了,赐婚也不做数,皇上不会再为难将军,将军日后也可以娶一个心仪之人。”
“我永远都是将军身上的耻辱,我死了,总归是利大于弊的。”
如果说刚刚箫匀的失态是因为担心和被抛下的委屈,那么此刻的他已经接近暴怒,另一只手钳住霍雪澄的下巴强迫对方看向自己。
“霍雪澄,你都在说什么?!”
“反正你不喜欢我,我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霍雪澄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最终都落在了萧匀手上,烫得惊人,瞬间浇熄了箫匀所有的怒火。
“谁说我不喜欢你?”
箫匀想了想,他确实没有直白地同霍雪澄说过,“我确实没有同你说过,是我的错,但我觉得我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证明我对你的喜欢。”
大帐内蓦然安静了下来,安静足以让两人的情绪平复。
箫匀松开了对霍雪澄的钳制,他刚刚没控制好力道,霍雪澄的下巴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指痕,萧匀用拇指轻轻帮对方揉了揉。
霍雪澄飞快地收拾好了药箱中的东西。
“我喜欢你。”
“我明天回浦芦。”
异口同声。
霍雪澄站起身,“将军,好好休息。”
*
那晚和箫匀在大帐中说完话,霍雪澄都没有等天亮,直接动身回了浦芦。
霍雪澄继续经营着医馆,也会定期到偏远的乡镇义诊施药,除了那颗还有些躁动的心,其他都回到了正轨。
然而半个月后,医馆中突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青冥硬着头皮,把主子交代的话说了,“小公子,将军说他很不舒服,希望您能到府中诊治。”
萧匀让人来请他,大概率不舒服是真的。上次见面实在匆忙,外加心绪不宁,他也没来得及好好检查萧匀的情况。
霍雪澄拿上药箱,“带路吧。”
马车就等在医馆外,霍雪澄上了车,穿过几条街道,抵达一座府邸。
看样子是刚刚搬来,连牌匾都还没挂,穿过影壁,一路向里,可见精心设计的园林景观,假山与湖水相映成趣,四季花木错落有致,说句“移天缩地”也不为过,可这一点儿都不像萧匀的风格。
直到走进主院,霍雪澄才觉得熟悉,松了口气。主院格局极为简洁,院中陈列着各种兵器,箫匀正手持一把长弓射靶子。
萧匀的手臂明显在抖,第一箭射偏,但对方很快就找到了规律,弥补了抖动带来的偏差,等到第三箭时,正中红心。
将药箱递给青冥,霍雪澄快步走到了萧匀身后,一手落在箫匀右肩,一手拖住手肘,手指微微用力,箫匀的手便不再颤动。
长箭破空,劈开靶上的箭,射穿红心。
“将军不舒服的话,不宜强行练习。”
萧匀应了一声,便放下弓箭,转身回到了室内,霍雪澄拎着药箱跟了进去。
“将军,我需要看看您肩膀的伤。”
听到霍雪澄的话,萧匀点了点头,不过却没有付诸于行动,端坐在桌边喝着茶。
这茶闻起来很普通,但萧匀却品得十分认真,明显是故意的。
霍雪澄盯着萧匀看了一会儿,见对方依旧没有动作,直接上了手,扯开了萧匀的衣衫,反正也不是他吃亏。
这一把用了足够的力道,箫匀衣衫大敞,露出了饱满的胸肌,但霍雪澄想看的肩膀丝毫没露。
“……”
“……”
霍雪澄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别开视线,还是看到了萧匀胸前的小葫芦,还有一道伤疤,刚长好的皮肉泛着粉,与周围皮肤的颜色明显不同,让人很想碰一碰。
仅仅是想一想,霍雪澄的脸腾地就红了。
“霍大夫平日就是这么给人看病的吗?”看着霍雪澄的反应,箫匀很满意,言语中带着笑意和调侃。
“其他病人都很讲道理,不似将军这般。”
“哦?那倒是我的错了。”
说完,箫匀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始脱衣服,直到右臂右肩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霍雪澄的手刚刚落在右肩的伤口上,就见手下的肌肉绷紧。
“将军放松一些。”霍雪澄在箫匀肩膀上戳了戳,“我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
霍雪澄一碰,箫匀就有些紧张,当然不是害怕霍雪澄伤害他的那种紧张,而是那方面的紧张。
他们毕竟许久没见,箫匀对他有所防备,这是一种正常的反应,霍雪澄也没再说什么,检查着箫匀的伤,然后扎了针。
“现在好些了吗?”
确实不疼也不抖了,箫匀点了点头。
“大概施针三次就会恢复,三天后我再来拜访将军。”
霍雪澄收拾了东西,似乎就准备离开,箫匀开口拦下了对方,“我们谈谈。”
“将军请说。”
“你我并未和离,你还是我的‘夫人’。”
霍雪澄一怔,他有些不明白箫匀的意思。
虽然曾有一道赐婚的圣旨,暂且不说箫匀视皇权如无物,现在他们已经远离京城,圣旨无法限制他们,要怎么做由他们二人说了算。而且他们曾经有过约定,他已经帮萧匀治好了腿,也已经拿到了和离书。
“将军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在约定达成之初,将军就已经写下和离书,我也帮将军治好了腿,将军怎可出尔反尔?”
话一说完,霍雪澄突然意识到什么,看向了萧匀的腿,随后瞪大了眼睛。
“其一,你并未帮本将军治好腿。现在虽可以行走,但日日疼痛难忍,夜不能寐,阴雨天尤甚,还有几次根本站不起来,这怎么能叫治好?霍大夫以为呢?”
没给霍雪澄辩驳的机会,箫匀继续说,“其二,和离书上并无本将军印鉴,根据本朝律法,并不算和离。”
不过霍雪澄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箫匀的腿上,“我为将军留下那么多养护的方子,将军一个字都没看,没有照做吗?!”
“没看。”
霍雪澄跳下悬崖后,箫匀几乎将那片山岭翻了个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他们在半山处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平台和山洞,山洞中已经没人了,但箫匀在地上发现了霍雪澄留下的字,简简单单,只有“箫匀”二字。
后来箫匀得知,霍雪澄曾带着白叶和玄衣来这座山上采药,这处平台还是白叶发现的,当时这些内容也都呈给了箫匀,只不过那时他与霍雪澄不熟悉,还没有对霍雪澄的行踪关注到病态的地步,没有注意到。
霍雪澄还活着,只是不愿意再回到他身边了。
箫匀立刻下令撤兵,生怕霍雪澄为了躲他们去了山中更危险的地方,反而受伤。而且他有种预感,霍雪澄已经不在此地,于是萧匀将大部分人手派到其他地方进行搜索。
回到将军府,萧匀亲自审讯了那些闯入将军府劫持霍雪澄的人。从这些人嘴里,零零碎碎地拼凑出他们来抓霍雪澄的目的,和碣川国那位国师有关,据这位国师说,霍雪澄的血可以延年益寿。
不过真相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都不会影响碣川的结局。
最后这些被打得不成人形的碣川人只留下了一张皮,人皮就像风筝一样挂在了城门,而对碣川人的抓捕和驱逐也自此拉开了帷幕。
然后箫匀就去了霍雪澄的小院,他提议过很多次让霍雪澄搬到他这边住,但霍雪澄都拒绝了,说他喜欢院子里的那棵海棠。
箫匀第一次认真地看这棵树,却莫名从中看出了悲伤。
一个孤独的人,对着它,思念另一个人。
霍雪澄留给他的东西摆在很显眼的位置,是一堆非常厚的医案。
一部分是阐述自己之前病情的,剩下的绝大部分则是说明应该如何应对未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的,大到他站不起来,小到不小心磕破皮。内容详细到哪怕箫匀这个外行人看完都可以照猫画虎地去做,可是他一点儿也不想看。
“我也看不懂。”
除了那些嘱托,还有一张和离书,如此种种,箫匀知道,霍雪澄早就想走了,只是这次意外的发生,让对方选择了一种更为残忍的方式,而他也没能来得及挽留。
霍雪澄,我也看不懂你。
没有听出箫匀的一语双关,霍雪澄简直要气炸了,“箫匀!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箫匀被霍雪澄这一嗓子喊得一怔。
“任何一个大夫,还有玉如意,他们都可以帮你治腿,你怎么可以置之不理?!你是要气死我吗!”
“没有治好,我不和离。”
“……”
霍雪澄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讲理!”
说完,霍雪澄取下针,头也不回地跑了。
箫匀没去追。
他慢慢穿好衣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感受着腿上密密麻麻的、越来越明显的刺痛,静静等着人回来。
主动跳进来的话,就再也没办法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