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回神,按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快步走了出去,直到走到花坛旁,看到阴影中坐着的人。
对方穿着规整笔挺的西装,却直接坐在了不知道有没有打扫过的、石头砌成的花坛围栏上,弓着背,手肘抵着膝盖,指间夹着的烟明明灭灭。旁边放着一个商务包,包下面压着一摞纸,还有几张散落在周围的地面上。
谢竞将散落的纸张捡了起来,按照页码整理好,向沈书走了过去,甫一靠近,就闻到了浓郁的烟味。谢竞不喜欢这种味道,脚步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将东西送到了沈书面前。
沈书也终于坐直了身体,谢竞这才看到,对方的脸色极为苍白,眉头蹙起,直勾勾地看过来时,带着很强的攻击性。
谢竞第一次看到对方抽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冰冷尖锐的沈书。
“还以为你会直接走,不会理我。”
“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作为最后的目击者,会有很大麻烦。”见沈书也没有拿走他手里资料的意思,谢竞将东西塞到了包下面,“不早了,该回去了。”
“你先回去吧。”
谢竞应了一声,但刚刚走出两步,还是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窝在那里的人。眼神是挺凶的,但身影却这么单薄,让人很不放心。
犹豫片刻,谢竞刚要开口,就听到了对方很轻地在叫他的名字。
“谢竞。”
“嗯?”
“你说我是不是挺差劲的?”
“你是指哪方面?”
“……”
沈书猛地抬起头,“我就这么差劲么?!还哪方面?你想说多少方面?!”
这么一喊,终于打破了刚刚“伤春悲秋”的氛围,冰冷的面具也终于碎掉,更像往日的沈书,谢竞心里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没有很多方面,你继续说。”
在沈书有些不自在的倾诉中,谢竞知道了前因后果。
沈书在国外结束学业之后就直接进了自家公司,他从小耳濡目染,外加父亲一直以来的培养,对沈氏的了解不说十成十,也得有□□成。他没有选择隐姓埋名从底层做起,没必要也不需要这么做,进入沈氏之后直接就到了中高层的位置。
这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好在沈书确实有能力,尽管有些风言风语,这个位置倒是很快坐住了。
然而,没有什么人可以一辈子顺风顺水,最近半年,沈书主导推动的几个项目,进展都变得十分缓慢,而这就成了别人攻击沈书的由头。
“这群老家伙,倚老卖老,天天让我复盘复盘复盘,我的项目还没结束,业绩都没有汇总,复盘个屁。”
粗口一出,沈书觉得失言,偷偷瞟了眼谢竞,见对方没有在意才松了口气,然后又拿出了一直在电脑包下面压着的一大摞纸。
“就是因为我动了他们的利益就跟我杠上了,我今天一口饭都没吃,就给他们汇报汇报汇报,烦死了,我做了这么久的材料,他们根本就没看就不给过……”
沈书越说声音越小,“他们还说我冲动冒进,这么大岁数,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沈氏到我手上迟早要倒台。”
缩成一团的沈书显得非常可怜,根本不像一个公司的管理者,更像是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里哭诉的小朋友,虽然这个小朋友手里还夹着烟,眼神也凶得不得了。
谢竞握住了沈书的手腕,将那一沓子资料拯救了出来,避免对方一气之下将材料扬了,他可不想一晚上都在这里捡纸。
“虽然我不懂投资管理上的事情,但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胜败乃兵家常事,仅仅是最近几个项目遇到问题,不能否认你之前做出来的成绩,‘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这样的评价本身就是违背事实的,是错误的,你不需要听。”
谢竞看着沈书的眼睛,对方眼神中的委屈实在太浓,谢竞不自觉地放轻了语气,“‘这么大岁数’,你刚刚二十五,正是最好的年龄,敢想敢做,或许冲动,但不一定是坏事。”
“就算你手里的项目都失败了,沈氏也不会因此倒台,如果真的倒台了,那也是他们这么多年干得不行。”
结论往往需要证据来支撑,但是此时,谢竞莫名就可以确认并肯定地说,“你一定会带它走向繁荣。”
“复盘,汇报,是工作的一部分,等你走上高位,权利就会反转,但这一切都仅仅是工作,你本人才是最重要的。”
谢竞想了想,尽管有些不合适,但还是说了出来,“所以,怎么能不吃饭呢?”
沈书和谢竞念叨的不过是他最近经历的冰山一角,工作确实不顺,他也是真的生气,但这些找麻烦的人,他也都回击了回去,按理说,他不应该有这么多抱怨。
可当他看到谢竞时,当对方逐字逐句回应时,浓烈的酸涩涌上了心头,在对方问他怎么不吃饭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幼稚地和别人分享着自己的情绪,渴求着别人的关怀,而这也是他成年后未曾有过的经历。
沈书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释放这种情绪,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做。如果是后来的沈书,就会告诉他,你只是渴望一个来自谢竞的拥抱。
“接二连三的汇报,没来得及吃饭。”沈书握着谢竞的手,将资料推到了谢竞眼前,“你看看,我准备的东西很差么?”
沈书倒是真不把他当外人,谢竞无奈道,“这样的材料不要随便给外人看。”
“你又不是外人。”
“……”
这话属实让他没办法接。
谢竞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实验楼的灯只剩下零星几盏,夜晚的寒风也越来越大,他们继续在这里聊天的话,属实有点儿傻了。
“不早了,该回去了,回去再看。”
沈书的烟早已经熄灭,但对方还是维持着缩成一团的样子,刚刚谢竞一直觉得对方是因为情绪上头,现在他觉得情况不太好。
“沈书?”
“谢竞,我胃疼……”
谢竞蹲在沈书面前,才发现对方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很疼么?还能起来么?我叫救护车。”
“不用。”沈书扣住了谢竞的手机,“没吃饭,胃痉挛而已,输液通常也不管用,一会儿就好了。”
“那就先回家。”
谢竞先联系了沈书的司机,但之前沈书说今晚不再用车,司机赶过来需要一个小时之久。谢竞准备打车,却发现附近打车竟然是高峰,他排位一百多名。后来谢竞才知道,那天在A大举行了一个电影的首映礼,很多人逗留在学校里,十一点正是散场后离开的高峰。
“我们走回去,起来吧。”
如果谢竞没有记错,之前沈书提过他就住在宸云,距离这里步行用不了半个小时。和沈书确认了具体位置,谢竞记下了导航显示的路线,帮沈书收拾东西。
和谢竞聊天似乎有一种魔力,将沈书多日以来的烦躁和戾气尽数除了干净,但随后而来的就是身体上的疼痛和从头到脚的冷。
沈书很怀疑他现在的状态能走回去,不过确实太晚了,再留在这里不合适,也不能让谢竞陪着他挨冻。沈书深吸了口气准备站起来,就看到了伸到面前的手。
“慢一点儿,扶着我。”
谢竞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的指节上还贴着一个小小的创可贴,沈书记起对方前两天说过,是做实验的时候被器皿划了个小口子。
沈书将手放了上去,就被对方握紧,滚烫的热意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了过来,一下子传遍四肢百骸,沈书觉得自己的脸也因此变得极烫。
顺着谢竞的力道站了起来,胃似乎因为这一动作被扯到,沈书立刻弯了腰,头撞在了谢竞的胸口,“抱歉,我……”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谢竞半蹲在他身前,沈书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双脚腾空被背了起来。
沈书趴在谢竞背上,整个人都有点儿恍惚,他顺从了心底的欲望,双手牢牢搂住谢竞的脖子,把自己调整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然后,蹭蹭,贴贴。
“按一下门禁。”
“嗯?”
谢竞偏头看了一眼背上的人,怎么看起来这么呆,“伸手,按那个开关,门禁。”
沈书在谢竞胸口拍了拍,“你靠近一点儿。”
“……”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谢竞很不自在,不过他没有说,说出来只是徒增尴尬。脚步又快了几分,稳稳地向着目的地走去,很快他就发现沈书的呼吸绵长而平稳下来。
“沈书,要不要吃点儿东西?”
“嗯……”
“沈书,不要睡觉。”
“嗯……”
“不要睡觉,太冷了。”
“嗯……”
谢竞无论说什么,身上的人只是软绵绵地哼哼,就再无回应。冰凉的脸深深埋进了自己的颈窝,嘴唇若即若离地触碰着他颈间敏感的肌肤,让人心慌意乱。
“……”
后来,多亏他一直重视日常的锻炼,谢竞单手抱着人,艰难地在沈书身上摸出了应急开门的钥匙,艰难地将睡着的人送回了卧室。而对方被这些动静吵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的,还要拉着他看资料。
谢竞哭笑不得,有这种执着,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
一夜深沉无梦,沈书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以至于他在晨光中醒来,花了半晌才回忆起昨晚种种,下一秒,他猛地起身,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但房间空荡,早已经没有人了。
沈书看着自己的手,上面仿佛还带着对方的体温,随后他将手放在了胸口,心脏跳得太快了。
然后,沈书看到了厨房焖着的粥,还有客厅茶几上放着的一沓子纸。
原本混乱的纸张已经被理好了顺序,里面还贴着许多便签,沈书翻看着,都是谢竞留给他的批注。
昨天被自己缠着,对方竟然真的将这些东西看完了一遍。
翻到最后,沈书看到了谢竞给他的留言。
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沈书笑了起来,“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