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训英和庞枝远出门的时候,碰上回来的安然,和另一个脏兮兮黑漆漆辨不出男女的孩子。
安然怕对方是个小呆子,离得远远的。
小呆子却在看见来人时欢快地叫“哥哥”,然后跑到庞枝远身边,扯着他的袖子傻笑,又问他们是谁。
庞枝远一抬头就是白色羽绒服扎着马尾露出光洁额头的安然抿嘴皱眉嫌弃庞倩倩的样子,好像在看一团黏糊发臭的抹布。
庞枝远难受得不行,知道不止妹妹,他在她心里也是同样的感受。
他已经尽可能地把自己和妹妹收拾干净,可是灰扑扑的棉服怎么弄都看着脏兮兮,妹妹更是早上清清爽爽出门,中午就成了泥水里滚过的样子,怎么打理都白搭。
庞枝远把庞倩倩往自己身后拽了拽,再抬头,不期然跟安然眼神相撞。
高中生的安然出落得好像枝头新开的玉兰花,站在灰泥堆里也莹亮夺目。
可惜这朵花不仅没对着他盛开,还不耐烦地偏开脸,好像多看一秒都脏了自己的眼。
庞枝远低头咬牙,握着庞倩倩的手不自觉用力,小姑娘又龇牙咧嘴地叫喊起来。
郑训英看了眼小女孩,简直像个野孩子,一转眼又笑得欢快,没心没肺的样子。
显然,到了入学年龄也没有上学。
学是一定要上的,她再次想。
于是春节一过,郑训英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奔忙,数次在陵城和怀南县之间往返,最终在开学一周后,成功把庞家的两个孩子送进了学校。
她给他们家张罗了低保,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由于钱月梅事出不体面,他们也不懂得申请,真正的名额倒给了村长家亲戚占领,要不是当地教育局有郑训英的学生在,这事儿还不一定能办下来。
有了每个月的补助和看病报销,他们家的困难已经极大缓解,教育局再出面督促一下义务教育的普及性,庞枝远和庞倩倩倒是被村小的老师主动上门喊回了学校里。
郑训英也拿到了他们家的补贴账户,告诉庞枝远自己每月还会定期汇一笔钱,直到他高中毕业为止。
从那一刻起,庞枝远就确定,外婆,是他一辈子的外婆。
他把外婆教育他的那句话刻在心里,再次回到校园后从来没有松懈过,一路顶着第一名学到高中。
钱月梅这辈子从嫁人起就没扬眉吐气过,如今又落得残疾的下场,消沉过很长一段时间,最难的时候甚至想过一把火烧了这个家,带着俩孩子一块走。
直到后来庞枝远重回校园,次次年级第一,才给了她黑暗的人生带来一丝希望。
她没有实现的心愿,跨越的阶级,全都压在了这个样貌成绩俱佳的儿子身上。
她一直全力支持庞枝远学习,尽可能不去打扰他,唯一一次提出意见,便是在他临升高三的时候。
彼时李青梅在农大读大三,国内重点农业大学,是村长引以为傲的成绩。
但钱月梅很是不屑,她和村里一众或酸妒或愚昧的人一样,认为农业大学出来就是种地,一个农村人读农大,堪比渔民学水产,杀猪学兽医,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李青梅读个书被所有人嚼舌根,她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又跟庞枝远熟识,钱月梅害怕自己宝贝儿子被她带偏,还没升高三便早早琢磨起了升学的事。
她思来想去却又什么都不懂,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优秀前途便是安有为的工作——当老师。
在大城市当老师又娶了城里媳妇的安有为曾经是八里村人人称道的存在,连她也妄想过攀上高枝逃离这里。
可时过境迁,如今即便是安有为,她也看不上了。
她的儿子,必定要超过八里村所有人,成为前所未有的人中龙凤。
自从残疾,钱月梅高傲的心气坠落谷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今儿子又给了她希望,她像终于晒到太阳的枯枝,也愿意搬个凳子在门口吹吹风,遇见人打个招呼。
也正是如此,某一天在墙根下择菜的时候,头顶轰隆隆一阵不大不小的声音飘过,她下意识抬头,眯着眼睛朝高空中望去,搜索到泥点子大小的一块东西,不紧不慢地从他们家屋顶飞越村头,最终消失不见。
那个年代的八里村没人坐过飞机,但人人都见过,在自家头顶的天空上。
每当呼啸的引擎声传来,孩子们仰着头大喊“飞机,飞机”,还有的喊“下来!下来!”,喊完又瑟缩着,生怕声音太大真的被听到。
但到底能不能听见,他们不得而知。
作为大人,钱月梅对此见怪不怪,她像孩子一样百无聊赖地目送飞机离开,低头的瞬间福至心灵。
天上地下,原来是字面意思。
对于这个决定,庞枝远意外又淡定,没跟他妈拧着来,主要原因是他觉得钱月梅完全天方夜谭,闷在家里白日梦做多了。
结果他低估了自己母亲走出农村,跨越阶级的执念,竟然真的想方设法搜集到了招飞信息,督促他一路参加了预选,体检,心理测试,招飞测试,背调,直到意料之外地全程绿灯,庞枝远才后知后觉,或许真让他妈给撞上了。
对于前途,彼时的庞枝远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赚钱。
至于什么能赚钱,他还不清楚,不到填报志愿的时候他不会分心想太多,既然飞行员确实收入和地位不错,而母亲又一心如此,他便也没有拒绝。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顺利通过一系列考核,这未尝不是命运的指引。
一路勤恳走到现在,庞枝远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也没让任何人失望,可现在,命运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他问心无愧,自然不明白这是何意。
到底是劝他清醒,还是磨练意志?
生活对他的磨练,难道还少吗?
那天庞枝远还是没有对郑训英说实话,他不习惯诉苦抱怨,也没脸面让外婆替他担心烦恼,事已至此,除了新学期继续奋斗,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