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年二十八,郑训英带着安然,一老一小回到八里村。
最初安有为每年会带她回来给爷爷奶奶扫墓,孩童时期觉得理所当然,分外有趣,长大后反而成了腐朽的负担,中学生难得的假期根本不愿意浪费在颠簸的路途和灰扑扑的贫困村里,她有整个城市的热闹等着自己打发。
周若清总是很忙,更不可能陪他回来,但她最大的优点是从不阻止这个知名贫困县出身的丈夫回报家乡,这也是安有为于周家母女最大的优点。
一个懂得感恩和回报的男人,无论如何不至于对妻女太差。
于是安有为大多独自回乡,辅导孩子,祭祖上坟,或是单纯的想要回来看看。
祖坟坐落在一片农田里,周围是冬日肃杀的枯黄衰败,寒风呼啸,毫无生机。
安然跟自己的父亲来过这里很多次,没想到有一天,磕头的人也会长眠于此,受人跪拜。
但会跪拜他的,也只有安然。
悲伤孤寂像吹得人发丝凌乱的狂风,扑面而来,安然站在安有为墓前,忽然也原谅了尚未被郑训英开解掉的那部分。
因为她觉得,爸爸一个人没日没夜躺在这里,太冷太孤单了。
他会不会也无数次想念那个撒娇玩闹,如今却一心怨恨自己的女儿呢?
郑训英体贴地留孩子跟父亲独处,在不远处静静地等待。
等安然回来,眼眶鼻头红了一大片,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什么,老人没问,揽着孩子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路过老宅,安然突然提议回去看看,郑训英自然答应。
怀南县是当之无愧的贫困县,八里村到现在也几乎没有砖瓦房,更别提安有为这一年没人回来的老家——统共就一间房,进门就是柴火灶,好在进深够,里面隔了挺远的距离,才是靠墙的床和柜子。
安有为走得匆忙,但农村的习俗就是故人的东西都得一股脑烧掉,所以此刻这屋里一干二净。
安然打开床头木箱子,那还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东西,里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没人住的房子颓败得很快,屋里萧索得令人透不过气,安然失望地合上箱盖预备走人,却发现箱子脚微妙地晃了下,不太稳的样子。
她下意识按了一下箱脚,确实不稳,像有什么东西膈着。
“怎么了,然然?”郑训英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预备走人,却发现安然有些奇怪。
只见安然弯腰看了看,突然喊:“外婆,这有东西。”
“什么东西?”
“帮我抬一下。”
郑训英过去帮忙撑着,箱底一侧抬起,安然一够,就扯出一本白色封面的笔记本。
靠着箱子边缘敲了敲上面的灰尘,安然翻开一两页,又猛地合上。
郑训英刚要问,安然颇有些讳莫如深地小声讲:“爸爸的日记。”
像是要揭开什么秘密,又怕带来更大的不堪,祖孙俩不约而同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郑训英沉吟一会儿,说:“带回去你保管着,别告诉你妈。”
安然点头,抽出纸巾仔细擦干净收到包里,疑惑又忐忑,“那我能看吗?”
日记是一个人的隐私,安然被宠得肆意,但某些方面也被家里两位老师教得极有教养。
“你父亲的遗产,随你处置。”郑训英说,“但是斯人已逝,不论看到什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像你妈妈一样。”
周若清的封闭和衰败大家有目共睹,安然把外婆的话记在心里,郑重点头。
怕有遗漏,临走之前安然又仔仔细细搜查了一遍,这次一无所获。
卧室和灶台之间没有砌墙隔开,但有一道帘子,安然顿住,那是她第一次跟安有为过来住,特地为小姑娘装上的。
现在,那帘子被收起来,靠墙挂着。
小时候她最喜欢拉这道帘子,每晚睡前都主动请缨,还把自己整张脸都蒙在上面,或是盖在头上。
安有为问她在做什么,她总是想着电视里看到的漂亮姑娘,一脸娇俏,“我是新娘子呀!”
安有为不笑她不知羞,反而夸她,“我们然然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子。”
物是人非,安然伸出手,最后一次,再拉一把父亲为她挂上的帘子。
拉开之后,带起的灰尘漂浮,安然和郑训英都后退两步,看向这红帘。
大红色已经褪成浅浅的红,一如这黯淡颓败的房子。
“以前我晚上睡觉害怕,爸爸特地为我装的,还说红色可以吓退妖魔鬼怪。”安然跟外婆回忆。
郑训英摸着外孙女的头,“以后爸爸依旧会为你阻挡妖魔鬼怪。”
还是小时候哄孩子的语气。
他们好像都把她当小孩,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安然勉强苦笑,“走吧。”
上前拉起一点帘子,两个人却倏然顿住——刚刚还空荡荡的前面,此刻站了一个衣衫破旧的半大孩子。
安然不认识这人,但又觉得有点眼熟,被他骤然出现实打实吓了一跳。
几乎退了半步,惶恐地回头看向郑训英。
郑训英在医院进进出出好几次,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孩子比之半年前更干净,也更瘦弱,面色蜡黄,眼眶凹陷,略带惊讶的双目显得有些惊悚地巨大。
郑训英也吓了一跳,却是被庞枝远瘦无可瘦的样子吓到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拧着眉忧心忡忡地问:“孩子,你……”
她想说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要出口却忽然又明白了什么——一个残疾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弄成这样有什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