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先去了她西城的家里。
中档楼盘的洋房,她住三楼,一百出头的面积对女演员来说太小,但她一个人住,不喜欢太大的房子,空荡荡的没半点人气和温度。
屋里堆满了包装盒,未拆封的快递,和散乱的衣服。
客厅还放着青云昨天送过来的行李,安然看都没看一眼,把几乎铺满沙发的衣服扫到一头,在另一头躺下,长舒一口气。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比起拍戏,安然今天的活动量算不得什么,但她刚刚在咖啡厅还斗志昂扬的心此刻又懈怠下来,没来由地有些疲惫。
或许是下午刘遂烟那一巴掌的缘故。
她现在不像以前,已经能演上不大不小的角色,也有一两部比较出名的,偶尔逛街会有人叫出她的名字,有一些粉丝,兢兢业业不厌其烦地夸赞她的美貌。
这一切都意味着她不缺配角演,也能养得活自己。
但这远远不够。
每每窝在家里,安然就像躲进自己的安全堡垒,总想着就此堕落,一年赚够普通人的工资,其它时候混吃等死就行了。
但一出家门,一进剧组,就跟进了大清没亡的皇宫一样,他们这些人是标准的底层奴才,谁都能踩上一脚,生杀大权可以在任何人手里,就是不在自己手上。
财富,地位,安然都可以放弃,但有两样东西她抛不下——自尊和演戏。
她热爱演戏,客观上理解“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主观上觉得都是放屁,她只想演戏分充足,完全活在人物里,喜怒哀乐过够瘾的主角。
还能拿到足够普通人财富自由的钱,多爽。
同时,她也不愿在剧组那种垃圾遍地的地方被践踏自尊,虽然她承受过许多,但已经忍无可忍,也不愿再忍。
想到这里,安然认命地从沙发上爬起,艰难滚进浴室梳妆打扮。
人总要当奴才,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
在同时被剥夺自尊和演戏的今天,她作为金丝雀的职业素养达到了顶峰。
跟程峻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安然觉得他应该很满意。
安然也很满意,程峻很快通知她,周五晚上跟王川吃饭,他也作陪。
王川作为业界乃至观众眼中著名的品质型导演,几乎每一部作品都能得到一致的赞赏,哪怕只是友情分。
无他,故事总是完整,画面总是好看,即便剧本没有那么优秀,他也能拍得赏心悦目,给人一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
更别提他还手握好几部剧本和摄影双双在线的获奖作品。
因此程峻给安然介绍王川,是极具诚意和分量的礼物,而这样一个务实型导演,也是最让安然放心的,至少王川看起来没有那么色欲熏心。
不过有程峻作保,想来就是有贼心的也不敢轻举妄动。
安然虽然身在这一行,但参加的饭局不多,一来她对乌烟瘴气的饭局毫无兴趣,也不打算跟任何人创造交易关系;二来,她是小角色,真正大咖的饭局也轮不到她参加。
不知道是程峻还是王川的原因,总之这一场比她想象得要好很多,前半程他们在叙旧,后半程王川讲了讲这个本子《十八弄遗事》的剧情,大抵是一对沪上弄堂姐妹花,在动荡年代因缘际会下,一个成为抗日青年,一个成为冷艳交际花,抗日青年在一心策反小姐妹的过程中日渐生出旖旎心思,明知对方身边男人无数的情况下仍然费尽心机,交际花成功被姐妹策反,转头却搭上内部领导。最终交际花背叛组织,攀上日方高官,抗日小分队全军覆没,交际花登上人生巅峰。
“结尾呢我还没想好,但是小姐妹死亡那一刻一定是重头戏,至于这个人选,我一直在找,老程向我举荐你之前,我还不认识你,只是说看看,后来助理找了些你的剧照和私人照,我觉得可以见一见。”
王川五十出头,身材不胖不瘦,短发里略带一丝白,乍一看普普通通一老头,但讲话干脆果断,没有这个年纪的成功男人喜欢的嗯嗯啊啊云里雾里。
“今天见了,感觉你还是很契合遥殊这个角色,外形上有冷也有艳。回头让助理先把本子发给你看看,感兴趣的话过来试个戏。”
王川话说得客气,好像不是为程峻面子而是为安然本身,摆出双向选择的姿态,好像她还有的挑挑拣拣似的。
这话叫人熨帖,但安然不能真当傻子,她主动接上,积极探讨,摆出一份深有共鸣的姿态。
“感谢王导给这个机会。您的选择我们这行没几个人会不信任,这个本子我听您说的很感兴趣,比较好奇的一点是,遥殊知不知道玉宁喜欢她呢?”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你们女孩子之间,好起来别人也分辨不出友情爱情。朦朦胧胧观众反而有遐想的余地。”
王川并不以为意。
桌上一众人点头,杨雪文觉得她跟安然闺蜜情确实如此,忙起来彼此之间一个洗澡一个上厕所也没什么关系,连程峻也不置可否,感情本就复杂,何必分得那么清。
唯安然思考状,她想想还是道:“既然能攀上那么多人的交际花,绝对是洞察人心的好手,她一定知道。”
王川点头,并不意外,“当然,她这样的人,默许和利用都是必然的。但那个年代这种感情并不普遍,也许是她辨明的阻碍。”
“也许不止。”安然清清淡淡道:“或许还有引诱。”
此话一出,大家都看向她。
王川愣了一下,意味不明看了安然一眼,安然心下一紧,立即说:“我还没看剧本,只是这么猜测,也许看了剧情人物动机未必成立了。”
只见王川喝了口酒,不紧不慢道:“这也是个思路,今天编剧老师没在,回头看了可以跟他探讨探讨,人物多一层反转是好事,但不能弄巧成拙,为了恶而恶。”
安然点头称是,她脸色微红,低头灌了口水,觉得王川最后一句话好似在点她。
——
上一届的成功毕业给这一届学员打了一把鸡血,但排批的结果没那么快出来,话题风靡一阵之后又被抛下。
也可能大家私下都找林剑用功去了。
庞枝远对自己的情况很清醒——努力用功成绩好,但没钱没势,也不会巴结讨好人,还有一点不好的印象。
只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了。
他不是不努力,相反,他需要努力的地方太多了。
譬如此刻,时隔半个月,再次收到了安然的消息。
安然已经预备进组,王川的动作很快,不过这次工作相对轻松,因为拍摄地就在陵城郊区的影视基地,安然怀疑这是不是程峻挑中这个资源塞给她的原因。
她正在家里整理行李,却不是为了去剧组,而是去西江月。
程峻在第一次说过她可以搬过去之后,安然一直装死,她在陵城有自己的家,没兴趣搬到西江月,也并不打算跟程峻的日常搅和在一起。
就像她跟庞枝远在一起时一样,必要时才会歇一晚,其余时间各自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