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近来有无买乌木棺材的人?”
“有一个,”霍香眯起眼,“纪无尝。”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用怨灵碎片锻造的兵器,携带着南疆秘密的无名女尸,偷偷买棺材的杀手,这一切,仿佛各不相干,又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杀手,怎么会用到棺材呢?
也许是霍香记错了,也许纪无尝本就与这些事没有牵连。
譬如他在听见乱葬岗里有一副空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
沈庭燎淡淡一笑:“很可能,丁小伍让霍香把棺材安排好,却又担心背着一具尸体去乱葬岗被人发现,最后还是选择埋在自家地下。”
纪无尝沉默地端上一道乳炊羊。
“这道乳炊羊滋味上佳,昨天陈一白赞不绝口,”沈庭燎夹一块羊肉放入温越碗碟,“师兄尝尝——纪大厨手艺愈发炉火纯青,可惜望都那些老饕无福消受了。”
纪无尝勉强笑了笑:“要烫一壶花雕吗?”
沈庭燎:“今晚还有要事。”
温越看了眼纪无尝离去的背影,道:“他心里不知还想着哪位亡人,你却在这里演得手足情深,这不是戳心窝子吗?”
沈庭燎端起茶盅:“何来演之一说?怎知我不是戏假情真呢。”
温越笑而不语。
入夜,人将息。
陈一白坐在铁匠铺后院的屋檐下,怀里抱着小书箱,手里抓着吃剩的半个烧鸡,歪着头打瞌睡。
雨声沙沙,落在扶桑花叶上。
他猛然惊醒,转头一看,本被捆着的丁小伍竟然站了起来,身上绳索悉数崩断,一双眼的眼白几乎看不见,黑漆漆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阴恻恻盯着他。
陈一白气得想骂娘,天杀的沈庭燎,有困灵锁不舍得用要用普通麻绳,这小铁匠居然被怨灵附体了!
来不及想哪来的怨灵,陈一白一个纵身,躲开扑上来的丁小伍,书生笔祭出,但见疾风乱扫,枝叶飘零,丁小伍整个人被卷进风中,犹入囚笼。
可惜好景不长,丁小伍口中一声长啸,煞气陡然聚满庭院,陈一白被这煞气所摄,从头冷到脚,心中发怒,笔势一转,峤岳耸立,巍巍高山向丁小伍压去。丁小伍双臂一托,大喝一声,竟将这高山举了起来!
没想到这破落小院里煞气藏得这么深,陈一白阴沟里翻船,一边打摆子一边暗自叫苦,手下笔走龙蛇,一只绚烂夺目的凤凰身披五彩霞光,淸唳着扑扇翅膀,势要将院中煞气一并扫尽。
丁小伍双掌邪气横生,口中“嗬嗬”两声,压顶高山轰然倒塌,在他掌间碎成齑粉。
陈一白擦了擦口角溢出的鲜血,书生笔一挥,凤凰直冲丁小伍而去,丁小伍双目全黑如魔鬼,高高跳起,一掌压下凤凰头颅。
铮!
有拨弦声蓦然响起。
陈一白吃了一惊,琴声铿锵有力,如塞上关山,千军万马,一股无形杀气迅速掺入庭院,与煞气激烈纠缠,而他自己……他的手脚怎么不受控制了?!
这位文心台的天才造假大师,在有生之年还未陷入过如此狼狈的境地,他像牵线木偶般举手投足、步步生风,琴声激越,个中内蕴似号角长鸣,三军对垒,气势如虹,而随着他一举一动,丁小伍发出痛苦的吼叫,攻击力道减下来,只有院中煞气还在团团向他聚集,试图垂死挣扎。
陈一白原地起舞,旋转之际瞥见铁匠家院墙上蹲着两个人,一个霍香,一个纪无尝。
“你们光看着干什么?快来救我呀!”陈一白大叫。
两个人对视一眼,纪无尝道:“风紧,扯呼!”
飞天遁地,溜得比兔子还快。
陈一白傻了眼,脱口道:“你们相思门的杀手这么无情?!索命阎君?一寸灰!二位也曾是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怎好意思当逃兵!”
然而无论他怎么呼天抢地,那两道身影都没有回头的意思。
煞气横冲直撞,眼见这里的动静就要惊到沉睡的左邻右舍,陈一白眼一闭,心一横,书生笔脱手而出,勾勒天地,此间小院尽成水墨色,黑夜里瞧不清楚,近观却是张静默的画,虽见其中厮杀激烈,却犹如那皮影灯戏一般。
这厢唱着独角戏,那厢盗墓掘坟热火朝天。
沈庭燎双掌一推,只闻一声清鸣,古琴形如蕉叶,丝光如冰,信手拨弹便有千年回响。
“好琴。”温越赞道,视线一转,“纪无尝,你来迟了。”
“我来迟了。”纪无尝垂首苦笑。
沈庭燎手指搭在乌木棺材边缘,回身看向纪无尝:“正月初,年关刚过,前任教坊司主事萧九成无故请辞,匆匆离京,杳无音信。圣上着淮王代管教坊司,后来此事渐无人提起。监察司回京后,大公主宁榭忽然请求调查萧九成辞官一事,故而在下此次在淮南道,还有这桩公干在身。老纪,回去烫一壶花雕,我来听听你有什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