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完全想不起当时愤怒的缘由。那段本该刻骨铭心的激烈情绪，此刻只剩下一个空洞而冰冷的概念。他为什么会愤怒？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龙一在原地怔愣了许久。他能清晰地回忆起他们是如何历经艰辛拿到建城令牌，如何彻夜不眠地规划城市蓝图，又如何一砖一瓦地将歃血城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他甚至能记起他们曾满怀信心地筹划，要在赢得城战后举办一场比星城盛典还要热闹的庆功宴……

所有的细节都历历在目，唯独最关键的那一环——他为何会背叛亲手建立的一切，为何会带着队伍调转矛头攻向自己的城池——这段记忆，如同被硬生生剜去一般，只剩下一片无法穿透的浓雾。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试图抓住一丝线索，却依然徒劳。良久，他叹了口气，决定不再空想。“算了，去歃血城的旧址看看吧。”

当一行人抵达目的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龙一再次愣住。那里并非想象中的断壁残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模宏大、丝毫不逊于星城的繁华都市。他仔细辨认着城楼上悬挂的旗帜和匾额——并非他预想中宿敌“揽月盟”的标志，而是一个他从未听闻的名字——

九霄城。

高大的城墙由青灰色的巨岩垒砌而成，飞檐斗拱的城楼气势恢宏，与他记忆中另一款游戏《玄天》里的主城有着惊人的相似。龙一随着人流穿过巨大的城门，踏入城内。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古色古香的木质阁楼与店铺，朱漆雕栏，旗幡招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食物的香气，往来行人大多身着带有东方古韵的服饰，整个城市运转得井然有序，充满了生机，与他记忆中战火洗礼后的荒芜景象截然不同。

直到他走到一处池塘，看着池塘里盛开着朵朵荷花，脚下草地青青，身旁绿柳茵茵，池塘边矗立着一栋三层高的木质小楼，楼外酒旗招展。远处似乎还能看到重重叠叠斗拱交错黄瓦盖顶的大群建筑，似乎是皇宫之类的地方——

何止是相似，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竟与他当年登录《玄天》时初见的主城景象一模一样！

这个九霄城的城主是一位资深《玄天》玩家吗？所以在新游戏里面复刻了一个《玄天》主城？

上九霄揽月，下五洋捉鳖——九霄，揽月？难道此地真是揽月盟的手笔，只是换了个更含蓄、更有底蕴的名号？况且他依稀记得，玄月来玩《奇迹》之前，似乎是一名颇有名气的《玄天》资深玩家。

他站在池边，一时有些恍惚。风过柳梢，水波微兴，几尾锦鲤在荷茎间悠然摆尾，这一切真实得近乎虚幻。难道《玄天》的主城，被整个儿搬进了《奇迹》的世界？还是说，这里藏着一位对《玄天》有着极深执念的建造者？

“玄月……”他下意识地默念着这个名字，玄天……玄月……揽月……玄月……

如果这城真的与揽月盟、与玄月有关，那将它建在歃血城的废墟之上，是巧合，还是某种无声的宣告？抑或是一种……嘲讽？

“主人，你看那边！”二蛋在他头顶轻轻蹦跳了一下，将他的思绪拉回。顺着绿水灵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栋三层木楼门口，立着一块古朴的木牌，上面以熟悉的笔触刻着三个字：醉仙楼。

连名字都和《玄天》主城里的一样。

龙一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食物的暖香、水汽的清新，还有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记忆深处的檀香。他抬脚走向那条热闹的食街，各种叫卖声、交谈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瞬间将他包围。卖糖人的老汉手法娴熟，蒸糕点的笼屉冒着腾腾热气，烤肉的香味更是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

卢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好奇，打量着这与星城、圣佩罗德风格迥异的市井烟火。

龙一在一个卖煎饼的摊子前停下，看着面糊在鏊子上滋滋作响，被打入鸡蛋，撒上葱花、咸菜，最后裹上酥脆的果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这景象，与《玄天》主城小吃摊的记忆完美重叠。

“客官，来一个？咱这饼，可是祖传的手艺！”摊主热情地招呼道。

龙一摸了摸依旧空空如也的口袋，尴尬地笑了笑，摇摇头。摊主也不介意，继续忙活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的一切，试图寻找更多线索。建筑的样式、招牌的字体、甚至行人NPC的衣着风格，都在不断强化着他的既视感。这里简直就是《玄天》主城的复刻版，而且并非徒具其形，连那种繁华中带着闲适的氛围都一般无二。

如果这真是揽月盟的手笔，他们为何要这样做？重现一座其他游戏主城，需要耗费何等惊人的心血与执念？——揽月盟的人是真的闲着吗？或者说，是他们的对手歃血盟轰然倒塌后，再无对手，空虚无聊的他们只能把之前游戏的主城搬到这里，打发无聊的时光？

他站在熙攘的街口，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风景——要不然找个人打听打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