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幼年体自以为动作隐蔽,习惯性再偷偷往外看,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门口。
空无一人。
他一怔,顿时有些慌,帕子一扔,紧张的跑出门外,左右张望。
刚刚被欺负的时候、被院长砸破脑袋的时候,他都安静的沉默,没有任何表情,这会儿目光焦急的四处搜寻,找不到目标,幼年体垂下头,散发出失落的气息。
“你在找我吗?”
懒洋洋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幼年体陡然抬头,苍翠茂密的叶丛中,一道身影慵懒的伏在枝头,他的眸子微微弯起,笑容糅杂着艳丽与纯真,奇异而和谐的与树丛融为一体。
像树丛里的精灵。
“明明能看见我,为什么不承认。”
幼年体像受惊的小鹿蹲下来,双臂环保,脑袋埋进去。
林疏打了个哈欠,“不像看到我?好吧,那我走了。”
“等等!”
幼年体眼底闪过一抹晦色,慌张起来:“别——”
他心里一着急,一只无形的黑色巨手从地面而起,托住他猛然推到树上,强烈的失重感袭来,天旋地转后,小男孩趴在树枝上。
林疏慵懒的拍拍手:“你好厉害。”
从这个姿势来看,他几乎是趴在林疏怀里,只是触不到实体,幼年体仍然僵硬极了:“你是谁?”
林疏忽然收拢双臂,这个姿势让幼年体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正被温热的双臂抱在怀里。
“我是谁,你不知道吗?”
幼年体警惕的直起身,目光中露出惊讶,痴痴的盯着林疏身后悠然竖起来的雪白绒尾:“尾巴?我看到他们穿过你了,都看不见你……你是精灵吗?”
林疏无声的笑了笑,虚虚的摸着他的小脑袋,幼年的谢聿真是……蠢的可爱。
可惜只是一段碎片,如果真能回到过去就好了。
在他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把他杀掉——
林疏漾起笑,哄小孩儿似的腔调:“猜错了,我是坏蛋,相信我会很惨的。”
他嬉皮笑脸的说了实话,可惜对方不信。
幼年体眸光闪烁,掩不住的失落:“不说算了。”
“他们欺负你,”林疏的指尖虚抚幼年体眼角的疤痕,温暖又关切,像带毒的蜜糖:“疼不疼。明明能用异能报复他,为什么不呢?”
他的指尖冰冷,幼年体却像烫到似的躲闪。
察觉对方其实碰不到自己,幼年体并不开心,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他犹豫过后,轻轻的问:“你要呆多久,会像刚刚一样突然消失吗?”
“这个……”
林疏想了想,漫不经心的笑:“我说了不算,取决于你。”
“我?”幼年体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他眼珠微转,想了一阵:“我想让你呆多久,你都听我的?”
此刻才有几分孩子气的兴奋和激动,勉强符合他的年纪。
大概是吃过亏,知道人心险恶,幼年体瞬间又警醒,他试图揪住林疏的衣角,又摸了个空:“你会骗我吗?”
谢聿的本性就不是什么温顺绵羊,哪怕现在还是个幼稚鬼,装不了几分钟乖顺就露出凶戾獠牙:“敢骗我,杀了你!”
接下来一段日子都是阴雨绵绵。幼年体这段记忆格外的长,从秋天走到寒冬。
从前幼年体经常被惩罚不能睡屋里,就会躲进废弃水箱,至少里面暖和点。林疏到来以后,他就更加避着人群走,通常都是一个人在孤儿院游荡。
这会儿,他灵活的爬进水箱,把吱吱叫的耗子捉出来。
那天的虎牙男孩是这里的孩子王,他们之间的摩擦打架几乎是家常便饭。在他的刻意规定下,所有人都不敢和幼年体说话,也不敢靠近,否则将会成为下一个排挤对象。水箱里时不时出现的蛇鼠也是他们的杰作。
林疏看着这一幕,想起镜庭之中高高在上,喜怒难测的谢聿原身,至少在中心域的短暂时间里,他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是顶尖水准,十几亿的信用点被林疏挥霍一空都不曾心疼。
这会儿面黄肌瘦,像条没长大的孤魂。
寒风凛冽,气温低到水管都经常冻住,他经常洗碗擦地,小孩子白白嫩嫩的手指冻得通红裂疮。
天色还没完全昏暗,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院长又来了消息,叫幼年体去他办公室。
“明天,区政会来人测试新一批的资质,这次是一位很厉害的大人,我警告你,老老实实的测,别耍什么花招。院里能容下乖孩子,容不下你这样的麻烦,如果你还测不出来,也别在这儿呆了,去研究院做试验品吧!”
幼年体的瞳眸平澜无波,里面超越年龄的冷漠,唯独在目光投向林疏的时候,多了几分亮晶晶的柔和。
林疏懒洋洋的冲他招招手。
幼年体沉默的走出办公室,虚虚抬起手臂,好像真的握住对方垂下来的柔软手掌似的。
“不开心,因为明天的测试?”
林疏隐隐察觉到这段记忆的秘密,或许就在幼年体的异能上,他是如何从古怪孤僻的孤儿,成为镜庭主人。弄清楚这件事,记忆也就结束了。
幼年体忽然仰头,深棕的瞳孔紧紧盯着林疏。所有人都看不到,只有自己能看到,他……是真的吗,还是像以前那些一样,都是自己捏出来的幻影。
院长阿妈说过,见到幻影,假装没看见,假装不存在,它们自己就会消失了。
“我能抱抱你吗?”
林疏微怔,这幅模样倒蛮像鹿萤的。也不知道这个时候鹿萤在哪儿。
“不可以哦,”在幼年体执拗的注视中,他露出古怪的微笑:“只有镜庭的主人,能真正的触摸到我,而你……还不是。”
幼年体失望的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晦色。
他们回到了干燥的水箱里。
寒冷的冬夜里,外面的风呜呜嚎叫,他像只真正的幼兽一般,蜷缩在林疏的怀里,极尽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