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安静的坐在桌前,卷起衣袖,露出细白的手肘。
医生轻缓的擦拭消毒液。
他没有戴消毒手套,指尖无意间触到林疏的手臂,触手皮肤滑嫩细嫩,如上好丝绸。
也冰的惊人,没有半点活人热气。
医生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林疏。
青年另一只手支着下颌,弯起眉眼,冲医生笑了笑。眼角眉梢皆是昳丽风情,动人心魄。
明明是艳丽逼人的美人,这样又乖又软,任人摆布,谁见了能不动心。
然而职业素养在身,医生观察到的更多是他苍白的面色,憔悴的神情。
还有冰冷尖针扎进皮肤里的时候,他睫羽微微抖动,沉默的抿唇。
医生知道自己不该多管,眼前是个极麻烦的人物。
自己负责采血,但全过程都有人监控,不能和林疏有任何交流。
血样转手就被送进研究室,有一只等级更高的研究团队接手。医疗资料库里,青年的所有资料数据保密等级都高的惊人,他的身上绝对隐藏着秘密。
所以他强忍着咽下不该多说的话。
林疏似乎感受到医生格外轻柔的动作中透露出的怜惜,唇角微翘,语调轻缓:“谢谢。”
医生绝望的闭了闭眼。
他只抽取了规定血量的三分之一就结束了,并且请求面见谢先生。
这个要求被允许了。
医生被带到书房。
谢先生面无表情的坐在书桌后,气势冰冷威严,光是同处一室,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已经足够让人胆战心惊。
医生此刻已经后悔了。这会儿是赶鸭子上架,他硬着头皮说:“先生,您留着这位应该也有用,要不稍微缓一缓……”
谢聿无神的目光淡淡转过来,明知他看不见自己,医生的声音仍然越来越虚弱:“真的不能再抽了。我没见过他的数据报告,但他的状态光看征兆也够糟糕的,再抽下去,用不了一星期,真的会死!”
这会儿还活着都已经是个奇迹了!
谢聿神色冷峻,沉默一阵。
而后意味不明的笑了。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世上的人多诡诈,而林疏比他们更狡猾百倍,是说谎骗人的行家。
现在虚弱的样子只是适应环境,麻痹他们。
面前这个蠢货,飞行器医疗队主力里唯一的幸存者,不也忘了同伴因谁而死,这会儿还心软替他求起情来了。第二次求情。
他怎么可能会死?
天方夜谭。
医生从没见谢先生笑过,但稍微的脑子还是有的,能听出来这笑声中的讽意。心里顿时凉飕飕的。
在冰冷的笑声过后,房间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谢聿缓缓抬起手,一个接通的通讯器被捧到他面前。
里面传来林疏慵懒的声音:“嗯?”
谢聿拿起来,还没说话,通话里忽然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谢聿微微愣住。林疏居然挂断了?
下一刻,门被打开,刚刚还在医疗室里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昳丽的美人不紧不慢走进来:“明明都在家,非要用这个说话。”
他视线在房中一扫,自己寻了个软椅坐下,脸上的淡笑也带着嫌弃:“什么毛病。”
谢聿面无表情,唯独额角青筋跳了跳。林疏最可恶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明明可以伪装乖顺,却又偏偏要忤逆挑衅。
永远在掌控之外。
他更憎恶这种情绪被对方所牵引的感觉。
“他说你会死。”
谢聿的声音很冷:“你会吗?”
林疏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抽血对你有用吗?”
他从谢聿的神色中得出来答案,又自问自答般的说:“那就抽吧,没关系。”
这声音慵懒极了,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谢聿默了默,忽然觉得这声音听起来都有几分可憎。
“你过来。”
林疏很配合,等他走近,谢聿握住林疏的手腕,指尖顺着他的脉搏一点点往上摸索。
第一感觉就是冷。
细腻的皮肤,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活人气。
细瘦的手臂内侧,密布青肿的针孔,因为抽血过多而很久无法复原。
“你不怕吗?”
“还好,就是……有一点点疼。”
林疏轻描淡写:“真要用,抽我的也比抽你的好,对吧。”
谢聿摩挲着他的手腕,沉默不语。
他感到一丝困惑,因为同类的要求,可以坦然接受被困在屋子里,可以平静接受被当做实验品一样抽血。
同类,对于林疏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好像获得这样的身份,就是全然的接纳,不管在他那里做出再过分的事情,都能被原谅。
久久后,谢聿忽然意识到自己还牵着他的手,猛然一下松开。
他冷冷道:“出去!”
林疏纳罕:“你怎么能变脸比我还快呢。”
他笑盈盈的绕到另一边,凑过去瞧谢聿的脸色:“又生气了?”
医生默默缩到角落里,不敢说话。这一幕里,谢先生有点像恼羞成怒的小女生。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象有多离谱,医生惊的打了个寒颤。
离开后被通知,取血安排更换为五天一次。
医生也没那么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
夜晚,林疏甩开鹿萤,趴在后花园巨大樟树的高处岔窝里。
他通常不会睡觉。
懒洋洋找个地方趴着,安静的等时间度过,太阳升起。
在黑暗潮湿的地底睡够了。
树冠很大,轻盈的鸟兽偶尔会落到他身上,用嘴喙贴着他的皮肤温柔的啄。
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眼前这只——
黑隼。
清幽月色里,它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扑扇着翅膀,轻轻落在林疏面前。
察觉到异样,林疏缓缓坐起来,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黑隼。
嗯?
黑隼满心忐忑,往前跳了两步,离林疏更近了。
它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丝急切:“林疏——”
林疏眼珠微转,并不说话。
黑隼很难过,林疏冷漠戒备的目光对他来说宛如凌迟:“谢聿心房极重,手段又毒辣,不是靳野那样好糊弄的,何必跟他纠缠。”
林疏垂眸看着它,脸上看不出喜怒,歪了歪头。
黑暗重叠的树影里,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黑隼察觉到林疏并不抗拒,往前一点,用嘴喙轻啄他的手指,示意林疏摊开手。
一只透明细管落在林疏手心里。
里面漾着清澈的金色液体。
“喝了它,你就知道,我不会骗你。我比谢聿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