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为什么周寻为这个计划起名杜鹃计划?那会儿的人做什么都会取一个有象征意义的名字,那杜鹃是……”
“在旧家园,杜鹃是一种把别的鸟的卵丢出后,把自己的卵下入人家鸟巢的一种鸟。”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
庄宴和扶光闻声扭头,看见屏幕上齐苦苦认真的脸。通讯里,他的手指在操作台前噼里啪啦敲了一顿,然后把机脑屏幕扭了过来。
一只灰色的鸟正对着屏幕前的众人。
灰褐色的羽毛,圆眼睛,蹲在枝头,看起来平平无奇。
扶光盯着那只鸟看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周寻怎么会用这样一个带有贬义的名称为计划取名?”他问,“他们检测到新星球时似乎并没有提到上面有生物存在吧?他应该不知道……”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庄宴感觉到扶光攥着他衣袖的手收紧了。
“他知道了。”扶光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知道了这颗新星球上已经有了它的原住民。人类,即将变成入侵者,而他隐瞒了这个消息。”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上的齐苦苦。
“对吗?”
齐苦苦点了点头。
“生存面前,侵占其他种族的资源以保存自己的现象,历史中屡见不鲜。”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扶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里那只灰扑扑的鸟,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庄宴俯下身,贴近他耳边。
“周寻先生也是迫不得已的。”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别因为这个心里难受,好吗?”
扶光偏过脸。
冰凉的鼻尖擦过庄宴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贴着,安静地待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屏幕上的画面彻底静止了。
最后一帧是楚豫抱着扶光,站在升天梯前,背对着所有正在发生的一切。后面是哀嚎的人类和死气弥漫的黑夜,窗内是沉睡的婴儿,而他自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永远守望的雕塑。
【记忆片段播放完毕】
【正在建立意识连接】
【连接进度:43%……67%……89%……】
【连接成功】
操作台前的机械师们纷纷围了过来。那个戴着学士帽的年轻人第一个凑到楚豫的脑袋旁边,伸手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那里有一块仿生皮肤,下面是精密的电路系统。
“有反应了。”他说。
明醒走过来,站在另一个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具刚刚被重新塑造完毕的身体。楚豫的头在另一侧,眼睛还闭着,但分明没有连接脑袋的胸口的指示灯已经开始规律地闪烁。
“楚豫。”明醒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楚豫。”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那双眼皮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
楚豫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先是看向明醒,然后是周围的机械师们。他的目光很慢,像是在适应重新拥有视线的感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后面——落在扶光身上。
那双眼睛忽然定住了。
扶光站在原地,没有动。
楚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一个笑。很淡,很轻,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东西。
“儿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想我了没。”
扶光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坐在那儿,隔着人群,看着那个从他有记忆起就一直在身边的人。
“照你的记忆来说,你算是我哥吧。”他轻声说。
一听这话,楚豫的脑袋立马哔哔作响,眉毛高高竖起,“放屁,我芯片里可是周寻的意识,按辈分说,我是你爹。”
……
在一旁的其他机械师看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怼起来,纷纷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一旁的明醒。
明师,这检修还没完成呢,你看看……
明醒也觉得头大,伸手按在楚豫后脑勺的关机键上,将他那张犀利的嘴强制闭上了。
嘎嘎嘎的声音戛然而止,扶光看着已经休眠的楚豫,一丝失落的神情泄露出来。
庄宴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后腰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但扶光感觉到了。他偏过头,看了庄宴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软的东西,转瞬即逝。
——
“扶光——”
一个声音忽然从通讯器里炸开,打破了实验室里那种微妙的安静。
齐苦苦的脸又出现在屏幕上,这次比之前更亮,像是把照明灯调到了最大档。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还在操作台上敲个不停。
“周寻先生当初给你取名扶光,是希望你能成为人类的太阳,为人类带来转机——”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现在基因病爆发,病毒扩散,整个齿轮城都在等一个解药。你要不要延续一下你父亲的愿望?”
扶光偏过脸,看向屏幕。
那一眼很冷。
冷得像一条蛇正在缓缓直起身体,打量着面前的猎物。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唇角的肌肉动了动。
齐苦苦的声音卡住了。
扶光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庄宴也看了过去。
那一眼同样没什么温度,甚至带了一点威胁的意味。意思很明确,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