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许尘当时电话里说要他写十首歌,还征集了他的意见,决定下一张专辑叫《林浅》。本来说年底前写好歌给他的,结果年中出了那么大的一个事,他的社会知名度再次飙升,北京奥运会邀请他写歌唱歌,现在奥运会结束了,各种采访、专访接踵而至,档期这么一排,自然就延期到明年年底去了。
即使延期了,林且也难免对此感到有点期待。
菜上来了,林且用公筷夹了毛肚放进清汤锅里,看着毛肚在雪白的汤里上下翻飞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杜许尘给他打电话时,他为什么会选择“林浅”作为艺名呢?照自己的性子,难道不应该说“还是继续叫少爷吧”?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李蔷就喊了他的名字:“林浅,周羽说你是少爷,是真的吗?”
林且点头:“是啊,怎么了?”
“我感觉你身上没什么少爷的气质。”她说。
林且反问:“你觉得什么是少爷的气质?”
“至少不会自己往火锅里下毛肚。”
“你网络小说电视剧看多了吧,”林且笑了,“你说的那种连饭菜都要人端到嘴边的不是没有,但至少我不是。”
许莹莹:“你们有钱人是不是想买啥就买啥?”语气艳羡。
林且摇了摇头:“其实也不是,我个人性格的话,大多数你买不起的东西,我都看不上。你买得起的东西,比如街边一家挺好吃的面馆,我可能会特意去光顾,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黄进先也很羡慕:“应该也不用为房贷发愁吧。”
林且摇头:“这倒是不发愁,因为我不买房,只租房。”
“话说你这么有钱,为啥不去上学啊?”周羽接着问。
“上学就得待在美国,那环境待遇就和给人当孙子似的,交那么多学费和一群老外混一起,语言不通习惯不同吃得也不健康,还要被种族歧视,凭啥要受那气啊?而且我家把我送过去学商业也不是我想学的,实在忍不了,就辍学回来了。”
他说完,再次从许莹莹脸上看到了羡慕的表情。
给人当孙子有什么好羡慕的?林且想不通。
“光说我了,许莹莹你呢,”林且抛了一个话题,“你们快开学了吧?”
这句话本意是想让对方也说几句话,结果刚问出口,他就见许莹莹脸一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进先,露出了局促而难堪的神色。
“你和我应该不是一个中专吧?”
说话的是许蔷。
许莹莹打了个激灵,尴尬点头:“应该不是,我们学校不大,我没见过你。”
“哦,那就好。”
许莹莹:“为什么?”
“我是学生会会长,在学校的时候挺正经的。”许蔷说这个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林且转头和黄进先对视一眼,问他:“你北大的?”
黄进先:“是。”
“我爸妈当年也想让我考北大,可惜我不学无术,没考上,才砸钱到国外去镀金。”林且说。
黄进先叹了口气:“北大学历的在林氏集团底下做事的人那么多,真的进去工作以后,才发现其实我也不算什么。硕士往上还有博士,除了北大清华还有哈佛耶鲁麻省……压力不比高中大学的时候小。”
周羽说:“但也很厉害了啊,我学服装设计的,到时候也就当个裁缝的命。”
“我也就当汽修工的命。”许莹莹说。
林且:“也比我一个无业游民要好吧。”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体沉默,表情拼命变换。
直到李蔷第一个破功,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有病吧!”
大家都笑了,气氛变得松弛很多,许莹莹开始和李蔷说起自己学校学生会土皇帝一般的做派,周羽和林且还有黄进先讨论排练的时间安排,那顿饭吃完,大家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回家以后,群里也比昨天大家还不认识的时候热闹很多,各种表情包动图刷满了群聊,大多是三个年轻人刷的,林且和黄进先只跟风刷了几个就没刷了,两个人私下聊了一会儿,八点多的时候,林且就和他说自己要睡觉了。
之后的几次排练都很顺利,主要原因是在这个团队里,两个是经历过几次乐队解散的老手,两个是已经进社会的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年纪最小的许莹莹虽然比较自卑敏感,但也很听李蔷的指挥,看来两个女生之间关系处得不错。
livehouse的演出费是他们自己出的,演出那天氛围很好,林且的吉他solo引起了阵阵尖叫欢呼,聚餐的时候,乐队的人几个人一起吃了日料,又在店门口彼此分别。
背着琴包走在大街上时,晚风吹得身上有点发凉,耳畔一辆辆汽车接踵而过的声音十分清晰,林且忍不住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
就是……大家好像,都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来的,这与他预想中的不一样。
小豪他们的乐队里,五个都是穷人,四个都在工厂里打工,一个在读高中,连他们都好歹还抱着参加海选的梦想。
然而,他现在加入的这个乐队虽然气氛挺好,有意思倒是真有意思,但是,好像没有人是想要真正走上音乐这条路的——汽修工、服装设计师、企业高管……这些才是他们预想中的自己的未来。
林且想到之前吃火锅时对面的许莹莹羡慕的眼神。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与琢磨后,他知道许莹莹在羡慕什么了。
她在羡慕自己有选择的机会。羡慕自己能说辍学就辍学,不用考虑任何后果。
不由自主地,林且又想到了小豪的选择——懂事的男生为了重病的母亲放弃了音乐,在高考之后,选择了前景更好的计算机专业。
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根本没有抛弃现实追逐梦想的资格与底气。
他们与他不一样。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片片落叶,林且的衬衫被风吹动,下意识抬手挡住了脸,枯叶的边缘从他布满伤痕的手心划过,风停下来,他把手放下,眼前看到的,是公交站上,他本来要等的那辆车缓缓开走了。
林且:“……”
算了,打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