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林且没有身份证开不了房,就睡在车上,洗澡都是在高速服务区解决的,今天是3月18日,天气晴朗,他找了个停车场停车,然后一路走到了小豪家楼下,熟练输入密码,上到最顶楼。
用钥匙打开门之前,他先敲了两下门。
开门进去,还是熟悉的客厅,只是小豪家里没人,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楼,在浴室洗了个澡,就一头栽到了床上。
这种感觉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去过北川,不知道地震,也不知道另一个林且的存在,他还是那个追梦失败的青年,蜗居在这个小小的出租房里,等待前路上的浓雾散去的那一刻。
“你要打电话告诉上帝……”他的电话铃声响了——是的,他趁着洗澡,把那个林且的唱歌声音偷偷录了下来。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好听。
接起电话,耳边是一个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刚到小豪家,想休息一下。你呢?钱弄到了吗?”
“弄到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爸爸比我想的要大方,愿意给我钱投资,我这边也在找人对接了,就是人脉方面……算了你很累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
林且声音疲惫:“唱首歌再挂吧。”
“你要听什么?”
“什么都行。”
“那就……”
林且偷偷按下了录音键。
“爱会吹散乌云,天空可以放晴,我只想你说你的心现在好安静……”
林且闭上了眼睛。
真好听啊。在睡着之前,他心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小豪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十一点半了。他一看到玄关的鞋,就书包也顾不上放,狂奔了上去。
推开门,林且躺在床上,身上杯子盖了一半,腿还在外面露着:“林哥!”
“嗯……”床上的人发出一声疲惫的喟叹。
过了整整两分钟,林且才昏头昏脑地爬起来,看了眼漆黑一片的房间,记得自己好像没拉窗帘啊:“几点了现在?”
“快十二点了。你睡到现在啊,从什么时候?”小豪说着,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眼睛一下子难以适应光线,林且立刻闭上:“忘了。阿姨呢?”
小豪没说话。
“算了。我知道。”另一个自己和他打电话时说过。
小豪语气低落地问:“你觉得,我还能学音乐吗?”
“如果你想学,”林且睁开眼睛,很认真地看着他,“考一个北京的大学吧。”
他的话没有说满,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小豪一愣,想要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这下倒不跟我客气了。”
林且笑了笑,站起来:“医药费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借我了。”小豪说着,低下了头,有点尴尬。
林且“哦”了一声,知道是少爷办的事,没多问:“阿姨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住院呢。唉,我爸心急火燎想回来,她说什么都不让——那个项目现在正谈到关键的地方,他要回来就没人了,到时候以我家的条件。”小豪没有说下去,声音透着浓浓的无力。
林且说:“我明天就去北川,你来吗?”
小豪摇头:“太远了,现在高三,学习任务紧。”
“好,”林且脸色没有什么变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饿了,做饭去。”
“嘿我一个高三生你让我大半夜给你做饭?”小豪嘴里骂了一句,但还是下楼进了厨房。
林少爷也没真的都让他做,在厨房打下手,用刮丝器给土豆削皮,用手给大蒜捶背。
然后就被小豪赶了出去,在客厅打开电视看午夜档《今日说法》。
小豪端着一碗蛋炒饭出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诡异的音乐,配合主持人严肃的声音:“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
“换台!”他喊了一声。
林且按下数字“14”。
“大头儿子,小头爸爸……”
动画片欢快的主题曲响了起来,花梦豪把饭放在茶几上,打了个哈欠:“我洗澡睡觉去了,记得把锅刷了碗洗了。”
“没问题,”林且说,“你明天走的时候我估计还没醒,就和你说一句,你家我之后还要长住,记得没事给我打扫一下。”
小豪点头:“不用你说我也会弄好的。”
林且:“阿姨那边,江纹他们拿了我的工资时刻看着,在学校用心读书,高考是一辈子的事。”
“你突然这么正经我有点不习惯…”
“听到没有?”
“听到了。”
最后,林且想了想,还是说:“我会把我的吉他放你这里。”
这句话一出口,小豪整个人都愣住了。
出远门不带吉他这件事放在谁身上都很正常,唯独放在林且身上不正常。
小豪问:“你去北川干什么?”
“看看你爸。还有慧慧他们,还能干什么,我又不是没人照应,那么多人看着呢。”林且说。
“哦对了还有。”
小豪:“什么。”
“如果我不在北川,那就是回北京了,”林且从口袋拿出一张折成方形的A4纸,展开来是一张乐谱,写满了音符,乐谱的空白处写了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在北京的号码,打不通我电话,就打这个。”
“你电话是被北京拉黑了吗?”小豪不理解。
林且没理这个问题:“这首歌是我写给你的,分男女声部。”
花梦豪低头扫了一眼:“歌词呢?”
“你自己填吧,就这样,没别的事了。”
林且说完,端起桌上的蛋炒饭,拿起勺子,眼睛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边看边吃了起来。
小豪去自己房间的半路上,鬼使神差的,忍不住往客厅看了一眼。
林且吃得很香,看动画片也看得认真,怎么看怎么普通,怎么正常。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给人一种……交代后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