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且房间的浴缸很大,足够坐下两个成年人,他靠在浴缸边沿,身边坐着的人正依照之前说好的那样,唱歌给他听。
先是《荒原》。
然后是《列车在海底》(杜许尘把它作为单曲发行时取的名字)。
最后是那个世界的,属于歌手林且的歌。
林且唱到一半,突然被来自喉结的触碰感吓了一跳,险些咬到舌头:“你干什么!”
“没,”身边的人把手里一直在把玩的按键手机放在浴缸边沿,转过头,表情认真地看他,“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的。”
林且问:“要我教你吗?”
“好啊。”他说。
——林且没有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提议,居然成了噩梦的开始。
“列车它在海面上停息。”
“列车它……”
林且是那种专业领域上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的人,一听到这人用自己的声音唱歌跑调就烦,但凡换个人来他都不会这么没耐心,厉声打断:“气息呢?音准呢?别在这里给我装音痴啊。我能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吗?”
“哦,列车——”
“唉。”那声音音色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唱起歌来却又跑调又漏气,对于歌手的耳朵来说简直是折磨。
“叹气干啥。我没跑调吧,应该?”
……
半小时后,被另一个自己的魔音贯耳折磨得忍无可忍的林且逃出了浴室。
晚上睡觉时,俩人不约而同拿起了更软的那一个枕头,又是吵了一架,最后干脆背对着背挤在一起睡了。
睡前,他们都希望醒来后能出现在自己的世界,尤其是生活更幸福的那一位,因此即使很不习惯两个人睡,他们还是强迫自己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林且发现自己是在另一个自己的怀里醒来的。
也不知道是回去了,还是带着那边的林且一起回去了。
林且抬头看了看床边,那里摆着一部诺基亚。
好吧,没有回去。
“起来。”他推了一下身边的人。
结果这一推不仅没有把对方推开,反而抱更紧了。
抱就抱吧,算了。
林且其实很不愿意承认,来到这边这些日子孤军奋战压力之大,让他现在内心里也很需要这样一个拥抱。
毕竟他都27了,不至于还像个愣头青一样。
真正的愣头青,是抱着他的这位……少爷。
林且也想不到其他的称呼来叫对方。
他俩还真是一模一样。
少爷是在二十分钟后醒来的,那时候林且就快睡着了,怀抱松开,冷风灌进被窝,把他冻醒了,打了个哆嗦:“你房间暖气没开吗?”
“开了啊,好像是昨天晚上窗户没关。”
“你开窗干嘛?”林且莫名其妙。
他说:“我说我抽烟你信吗?”
“不信。”
“就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身边突然多个没办法推开的人,我也不太习惯。”
看着对方下床去关窗的背影,林且包着被子坐在床上,也有点不习惯自己的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感觉。
他想起什么,从被窝里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尖。
没有经年累月弹吉他留下的厚茧,只有几条刚愈合的疤,是之前被对方占据身体弹《荒原》时被吉他弦割伤留下的。
这说明现在这具身体,是他自己的。
这具身体是自己的,那边呢?那边世界自己的身体呢?死了?还是消失了?
他不会回不去了吧?
靠。
一想到这种可能,无力感与恐惧感就以排山倒海之势包围了他,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林且关窗回来时,就看到他把头埋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模样:“我猜是因为,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所以你才会过来。”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是地震的事情把我们两个的世界连接到一起的,我俩之所以能见面,都是为了这件事。”
“可我们能做什么?就算把家产全部给你了,拿了钱,上面没有通道,又能办成什么事?就算开了通道,执行下去,又要多少时间?就算执行下去,一整个地区的人为什么要集体搬迁?你想过这些问题吗。”
“我想,我们做力所能及的就好了。”
“我并不觉得力所能及的事可以让我回去。”
“抱歉,”林且低下头,“我也不想这样。”
“我没有怪你,老实说你能来我其实很高兴。”他抬起头看向对方,眼神非常复杂。
林且说:“我也很高兴。我也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
他迟早要回去的。
可万一回不去了呢?
床上的人泄了气,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林且也钻了进去,伸手去抱他。这是他唯一学会的安慰别人的方式。
“没必要抱我,不是小孩儿了。”怀里的人有些无奈,但语气平静了不少。
林且说:“我也不是。”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去北川,尝试打通上面的关系,你想办法把钱准备好就行,小豪爸爸有关房屋加固的项目在手上,到时候你找人对接,争取早点落地,就算那天来临之前没有加固好,能用加固这个理由把部分居民赶到镇上也是好的。”
“就靠我俩?你说笑呢。”
“那你别回去了。”
说来说去也就那么个意思,但做也比不做要强,俩人赖了会儿床,就都穿戴整齐收拾好东西干各自的事去了。
身份证只有一张,这个年代快递还没有那么发达,长远考虑,只能给一个人用,经过一番讨论以后,留给了呆在北京的林且。
至于没有身份证怎么去北川,林且决定自驾,经过小豪那边停留一天,然后再一路开过去。
去北川的林且在几天以后开车离开了北京,而留在北京的林且,则在他离开的第二天一大早敲响了父亲房间的门,表明自己需要一笔钱来投资。
这俩音乐人,一个写歌一个唱歌,都是头一回做这些事,但与之前的不同之处在于,只要知道有彼此的存在,就会察觉到整个过程中他们其实并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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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那座北方小城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