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见到云居的时候，我复述了那位警官的话，问他，学目暮警官是什么意思，小绿又是谁？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好难看好难看，比失血还难看，是血气上涌的那种难看。他想抓我的肩膀，想了一下，又抓住自己的手肘。他开始活动胳膊，挺奇怪的样子，像铁皮人刚上了油，一台笨重老实的机器轰隆隆地启动起来了。他问我是谁说的。

我有点害怕，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他就说没事，他自己去找。

14.

他轰隆隆地走了，头顶都在冒蒸汽。我有点害怕，我往警署的方向拼命地跑，根本追不上他。他怎么跑得这么快？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他在船上原来是在让着我，才会被我用船桨划伤。原来我根本打不过他，我连跑都跑不过他。

跑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直不起腰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也许那是一句很坏的话，但是我没有感觉到被冒犯——我甚至没能理解。

他为什么在我生气之前就生气、又不允许我生气呢？

……因为我确实是他保护范围内的朋友了吗？

15.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个瞬间我丝毫没有感到欣慰。我非常害怕：在那时候的我看来，保护的决心基本上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但是我站不起来了，我的肺像是被踩了一脚的海绵，伴随着火辣辣的痛感急速塌陷，挤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眼泪，不讲道理地模糊着我的视线。

我好没用啊。我弯着腰，感觉没有直起来的必要。我追不上了。我听见弟弟在喊姐姐，听到自己在喊妈妈。

妈妈，弥代好没用啊。

16.

然后那辆漆成银白色的车停在我身边。车窗摇下来，喷出一股烟味。我就说吧，哪有什么戒烟模范，他们果然不可能戒烟。

也不知道为什么，哪怕还没看清他们的脸，我也知道是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他们喊我上车，问我怎么了。我直不起腰来，有点想吐，于是松田警官从副驾驶跳下来扶我，把我塞进后座。

我记得这辆车的后座。我的小猫当时就是被放在它的后座。它给我带来过温暖和希望，更重要的是，云居信任它。

“我们来送东西！”萩原警官解释了一句，“水原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我拼命喊叫，叫得很大声。我说去警察局，云居出事了，他要出事了。

17.

……看来我的急切完全传达过去了。

萩原警官开车这么快吗？！

18.

一下车就看到警察们围成一圈。他们像是看到了金刚大战哥斯拉，满脸惊恐地不敢靠近。松田警官冲过去问怎么了，他们说那个警察要被打死了。

我吓得尖叫一声，回头一看，萩原警官竟然好像松了口气。

……嗯？

19.

原来云居警官打架真的这么厉害。

发现是他要把别人打死了、不是他快死了，我也松了口气。

……好像也不太对。

20.

“水原。”

云居抬起头来，额角的汗亮晶晶的。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这可不对，是有个水原看过他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但不是我，是我的弟弟。

……那时候他为了真相、为了线索在拼命。现在他为了朋友在拼命。这让我感觉很放心，但我那时候还不想对他承认。

“他是混蛋！”他兴高采烈地踩着那家伙的肩膀说，“他说要给你道歉！”

我弯下腰来，对着那张又红又肿的脸看了又看，想不出来他要从哪里发出声音来给我道歉。他的嘴巴在哪里啊？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大概云居有重点关照过他的嘴。

然后，云居像是踩油门、打拍子那样，对着他的肩膀又点了两下。他的手动了起来，在地面上写了个“I’m sorry.”

我：“……”

这不是道歉，云居警官。如果你真的像我想象的那样做了刑警，你就应该知道，这个应该叫做死亡讯息。

21.

云居没有因为打人付出什么代价。我不知道是为什么，只知道是萩原警官进去说了几句话，然后他们就告诉我没事了，可以一起回家。萩原警官好像在对云居解释他做了什么，云居一副超级崇拜的样子，说完话还回过头去找松田警官，好像怕冷落了他。

好幼稚哦，像高中生。这是高中生的评价，很可信的。

之前云居说萩原警官和松田警官的感情超级好，他们说话的时候别人根本融入不进去，有种很特别的氛围。我看他们三个氛围也挺特别的嘛。反正我是融入不进去，也不想要去融入。只要走在后面就很安心。

——真的。刚才我还特别想知道小绿是谁、想知道云居为什么这么生气，想知道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一点都不好奇了。

我是个庸俗的人，只要确定自己还被爱着就会非常满足。

22.

那时候我对自己的处境很放心，对云居也放心了。他超级能打，还有很快就能赶到身边的朋友，他一定像我一样安全。

23.

嗯，放心早了。我忘了他比我勇敢太多。

24.

……所以，就是这样。可能让你们失望了，我也写不出什么来。我和云居不一样，不是那种会被痛苦变得幽默的人。他联想能力很强、大脑非常活跃，更多的人只是偶尔痛苦、永远无聊。我就这样。哪怕失去了最在意我的朋友，也写不出来什么好东西，让你们失望了。

我也对萩原警官道了歉。为隐瞒和无能为力道歉。他说没关系。我也没办法，但我只能允许自己就写到这里，把关于他的记忆暂且停放在这里。让那个勇敢的铁皮人、不会再为谁轰鸣着冲出去的铁皮人停在这里。他不会生锈的，我会经常来擦洗。

但这本日记不会停在这里。我的人生会永远平凡、偶尔痛苦、无法避免地无聊着，在后半本继续下去。我相信即使是这样的人生，也仍有意义。

因为即使是这样平凡的人生，也是被那么优秀的人保护过、被那么多勇敢的人保护着的。

25.

真的就写到这里了。萩原警官在叫我了，他说有衣服送我，保证合身，希望我等下能穿着这身衣服去参加他们的聚会。

他说这件衣服也给另一个人看过，到时候我穿上肯定能吓他一跳。真是想不出来，会有什么人被一件衣服吓一跳啊？云居之前给我看的僵尸恐怖片，负责吓人的那个都是穿着吓人的衣服自己跳。

26.

嗯，总之我换好了。在外面的这三年我长高了不少，但尺寸还是很合身，萩原警官真厉害。

我去参加聚会啦，再见！希望那个会被吓一跳的人不要被吓得太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