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为大人不加掩饰的谐谑,还是那明知故问的逗弄式关心,太宰表情不满地从懒人沙发中扬起脑袋,瞪视着坐在首领位上的男人。
然而这样一看,少年蓬松的头发被他滚得乱糟糟的模样更是明显,鸥外忍不住更深地弯起唇角。
“……森先生!!”少年鼓起脸颊抗议着。
“哎呀,治君实在好奇的话……”鸥外微笑着,用意味深长的语气地哄诱道,“干脆留下来不就好了?”
“绝对不行!”太宰从沙发上坐起来,用双臂在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叉,他抿着唇,表情坚决中带着隐隐的控诉,“森先生明明知道,有我在场和无我在场会导致截然不同的两种场面吧?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样的话,太过分了!”
“但是,是治君在好奇个不停吧?”鸥外微微歪着脑袋,用无辜的语调说,“想要知道我与织田君谈话的内容,又不想让我们受到你的在场的影响,这是可能实现的吗?”
闻言,太宰又蔫哒哒地倒下了,一头栽进沙发里,嘟囔着,“没错,这就是问题啊!唯一的可能性是窃听器,但是又不可能避过森先生安放——知道「我在听」和「我不在听」,森先生绝对会选择迥然的两种谈判方法。”
“怎么说?”鸥外笑眯眯地询问道。
“『第三人干预理论』。”太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首领位上的大人,他回忆着阅读过的内容,结合着自己心中的推演,解释道,“A与B之间的谈判是利益交换,但第三人C的加入,会使得AB之间的二元关系立刻变得不稳定,A和B的任何一方都会下意识地争取与C结成同盟来对抗彼此。在只有A和B的秘密谈判中,妥协可能是最优解,但当有见证人C参与时,或者即使C并不说话或表态,仅仅是简单的「在场」、或者「被知晓在场」,这种作用都会起效。”
“哦呀,领悟得很不错嘛。”鸥外满意地弯起眼角,“所以,治君是在拒绝与我和织田君任何一方结盟咯?”
“这是当然!”太宰煞有介事、表情严肃地颔首,“我之前说过吧?织田作答不答应加入黑手党,是他自己的事;森先生您能不能成功劝织田作加入黑手党,也要凭您自己的本事。”
“……真是冷酷,我好伤心啊,治君。”鸥外露出受伤的神色。
“您可别装模作样了。”太宰轻轻冷哼一声,略使气性地说,“您其实也很希望我不在场的吧?您怕到了关键时刻,我会偏向织田作表态,那时候您就前功尽弃了——您早就算好了,知道我就算好奇,最终也不会选择留下,只不过您不敢当着我的面明说而已!!”
“唔,这个嘛……”鸥外对少年神色自若眨眨眼,“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啊啊——但是我实在太好奇了!”太宰抱头呐喊起来,“可我又什么都做不了!”
然而,太宰也自知这便是最优解,喊了几声作为发泄之后,就没有再任性地闹出什么动静。只不过,太宰显然内心仍然恼怒不已,于是把脸一沉,栽倒进懒人沙发里继续闷闷不乐起来。
就这样又过了近二十分钟,鸥外看少年的模样有趣又可怜,思索着也差不多到了时间,便打算速战速决,“说起来,治君,织田君差不多该到了哦?”
“啊啊啊——我知道了!”太宰抓狂着跳了起来,他炸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囫囵披着衣服,就准备朝首领室的密道中走。
“等一下。”却在路过首领办公桌边的时候,被大人相当自然地叫住。
鸥外特意摘下手套,在少年极为不情不愿的别扭表情里,伸出手不紧不慢地帮他整理好了头发,还颇具私心地将少年一侧的鬓角别到耳后。
接着,他又帮太宰抚平被滚得凌乱的衬衫与外套翻领,象征性地拍掉裤子上粘上的灰尘,最终他微微后仰靠在首领椅中,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弯起眼角微笑道,“好了,可以走了。”
少年一只手插在衣袋里,一只手摩挲着燃烧起来的耳根,嘀嘀咕咕地离开了,“森先生大坏蛋……”
……
传说中,港口黑手党内部有约法三章:绝对服从首领的命令,绝不背叛组织,受到攻击必要加倍奉还。
虽然织田作之助并非港口黑手党的成员,但当他扪心自问时,他自认没有完全拒绝「港口黑手党的邀请」的魄力。
织田一边煮着咖啡,一边默默思索着。在他左手边简朴的餐桌上,躺着那张如同烫手山芋般的黑色请柬,在那精致的硬质卡纸旁边,则是一张没有任何标记的磁卡——先不必猜测它能够被用来开启何处的门禁,单说其来自港口黑手党这一点,就足以让它在黑市中变得价值连城。
随着深褐色的咖啡液在壶中逐渐沸腾,数个猜想逐渐在织田作之助的在心中形成。
「最大的猜想,当然是在黑手党中工作的森医生,将那夜在东京的见闻事无巨细地报告给了黑手党的首领,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因此升起了要招揽自己的心思。」
「另一种猜想自然是寻仇,被自己偷走画作的买家或者卖家是港口黑手党的盟友,阴差阳错被知晓了身份和行踪的自己,自然是被叫去事后追责。如果是这种可能的话,自己就难逃一死,搞不好还会在酷刑中极其痛苦地死去。」
「但是,后一种可能性是极小的。」织田将煮沸的咖啡从灶上端起,缓缓注入杯中,等待醒神的黑色液体在微冷的初秋空气中变凉,「虽然当时是太宰做主,帮我瞒下了身份和行踪,但森医生既然当时默许了太宰的举动,就没有太大的可能再次反悔……」
「那么,问题便回到了如何处理第一种可能性的后果上——要如何拒绝黑手党首领的邀请而不被杀掉。」织田停下往咖啡中添加方糖和牛奶的动作,一时间凝思伫立在原地。
「……实在不行的话,就逃吧。」
……
在一种莫名的紧张中,木讷着表情吃完早餐,织田作之助估算着请柬上的时间,就穿上衬衫和西裤、披上外套准备出门了,出门之前还专门去盥洗室的镜子前,确认再三刮干净了胡子。
惯用的枪支,没有过多的犹豫就被重新锁进了抽屉里——他可没有想要单凭一把弹药匮乏的伯.莱.塔就从黑手党中突围的痴心妄想。
「说起来,刮胡子也是最近才有的新苦恼,总会被我忘掉……」织田如此思索着,然后在『天衣无缝』的预警中回过神来,将方向盘猛地左打,原来是在神经紧张中,他不知不觉把车开进了逆向车道,「……黑手党事务所的所在地啊,除了太宰让我潜进厨房去运螃蟹,光明正大地靠近还是第一次。」
织田作之助在警卫人员警惕的眼神中在路边停好车,随即便紧绷着表情,在满心忐忑中走向黑手党的正门。
原本以为会受到百般刁难,甚至被当场俘虏,结果警卫人员在看了一眼织田作之助尝试出示的黑色请柬之后,便默不作声地恭敬放行了。
这让织田作之助本就在敏感跳动着的神经变得更加紧绷了起来。
红棕色头发的少年,按照请柬上的指示,直接用那张卡片刷开了倍指定的电梯间——果不其然,这是去向了最高层的直升电梯。
织田沉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与冷峻锋利的现代建筑外观迥异,大楼的装潢内部是豪华的欧式古典风格,电梯则是颇具未来复古风格,像是只有在科幻片中才能见到的那种空间传送装置——腐朽与奋进的结合,如同港口黑手党本身即是暴力与秩序的双重化身,血腥与阴谋的绝妙温床。
「太宰或许会觉得这种地方无聊,与此同时又充满了谜团。」织田为了游离心绪,如此漫不经心地在心中感慨着。
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后知后觉,织田的思绪不可抑制地混乱起来,「……等等,如果是黑手党首领亲自发出的请柬,太宰他知情吗?他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一会儿我会见到他吗?最坏的可能,那位首领或许会以太宰为筹码,要求我加入港口黑手党,而太宰为了森医生的前途,自然不敢忤逆黑手党首领的命令……不,太宰和森医生并非这种任人摆布的性格。」
电梯门敞开的动作打断了他思考,面前的走廊上铺着华丽长绒地毯,一直延伸向尽头的那扇大门。十分意外的是,电梯口和门口都没有守卫安保。
织田作之助迈步前进,在他的意识中或许很漫长的一段路,实际上只花费了短短十数秒。
无人驻守通报,少年便自己敲了敲门,“打扰了,我是织田作之助。”
不知启动了怎样的开关,大门在织田面前缓缓自动向两侧打开了。
与意想之中的黑暗威严不同,港口黑手党顶层的首领室中一片明亮,四周巨大的玻璃窗能够将横滨的街道风景尽收眼底。
坐在正中间首领位上,身披黑色大衣与红围巾的年轻医生——或者说,港口黑手党的新任年轻首领,正在向面露诧异与恍然惊悟的少年,露出从容自若的微笑。
“欢迎,织田君,许久不见。”鸥外用温和的语调念着开场白,他正襟危坐在桌前十指交叉着,开门见山地说道,“这次专程请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我想以港口黑手党首领身份向你发出正式的邀请——”
“请问你有兴趣加入港口黑手党吗,织田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