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之助走进地下室,就像走入了另一个世界。
比他稍年长的青年深陷在沙发中,看见织田的时候,表情已经不复上次初会时的崩溃和愤怒,只是当他的目光顺着织田的身形,移动到他手中拿着的物什时,他的情绪一瞬间就改变了。
青年从沙发中跃起,然而,对眼前的杀手仍心存的畏惧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用渴望的眼神死死盯着织田手中的画。
于是,在这种时候,织田也只能平铺直叙、直入主题地说,“我把那幅画拿回来了。”
“……你、你能将那幅画交给我吗?”青年却显得踌躇不定,甚至暗自吞咽了一下,“或者说我出高价买也行。”
「明明上次见面的时候,已经很有勇气地向我发泄了怒火,还气魄十足地要求我把画拿回来,怎么现在反而……」织田陷入了短暂的困惑,随即恍然,「是了,我们这种会娴熟使用武器收割他人生命的存在,无论是对于他还是他的父亲——这样手无寸铁的人,我们永远都是恐惧的化身。上一次能够在我面前爆发出那样的气势,恐怕也是拿出了破釜沉舟般的觉悟吧?现在看到我真的将画拿回来了,反而重新举棋不定、甚至胆怯了起来。」
这种情况下,手中握有对面弱势之人渴望已久的物件,无异于捏住了其命门,若是心存狡诈之徒,就算先前口头许下应允,此时恐怕也不会轻易松口,反而会以此再次展开威逼利诱吧?
然而,织田作之助并非这种人,他只是在理解了对面青年的心理之后,说,“不需要金钱,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代价,这幅画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说完,他便将画作轻轻靠在沙发边的矮几上,接着后退几步,任由青年闻言后露出稍显心安的表情,然后急切地上前,三两下就撕扯开那幅画作外层的封装。
“……没错,就是这幅。”青年捧着画框喃喃道,他的语调佯装着平稳,织田敏锐地察觉出了其中努力压抑着的激动颤抖,“父亲,我……”
按理来说,织田作之助此时就应识趣地离开,将这个地下室重新留给这个青年与他对亡父的念想,然而,他却在鬼使神差中开口了,“这幅画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能告诉我吗?”
青年迅速地抬头,死死地瞪着眼前的少年,那种暗含着痛恨、悲伤和恐惧的眼神,再次提醒着这位前杀手,他们之间的关系。
许是画作回到手中的感受,让青年莫名重新拾起了勇气,他颇为色厉地反问道,“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没错,我是没有任何资格听的。」织田作之助沉默地想,「曾经我会从不过问理由就夺去他人的生命,现在的我自然也没有过问他人的痛苦。」
如此想着,这位前杀手少年便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身后却突然传来这样的阻止声。
织田作之助转头,便看见青年表情宁静地扶着画框起身,没有再理会织田,仿佛刚才的挽留并不是由他说出的,而是小心翼翼地将画作放在了靠墙角的位置。这样做完,他才重新回到了沙发边。
接着,青年竟向织田做了一个邀请入座的手势——当然,这个动作相当随意,甚至毫无礼仪教养可言。
但织田却并未感到什么不快,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惊讶诧异,不过他选择什么都不说,只是从善如流地落座了——坐在了能够让青年感到充足安全感的最远处。
然后,青年竟然又做了一个出乎意料举动,他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对着眼前的杀父仇人,语调平静询问道,“喝一杯?”
还未等织田做出怎样的回应,青年的嘴角便勾起一丝讽笑,“放心,没毒,我会先喝下去。”
显然,青年的平静只不过是他努力遮掩着其他情绪而塑造出的面具,但与此同时,他的面容竟显示出一种纯洁的坚毅,他接着道,“我也不会故意下毒引诱你同归于尽——因为我还要活到实现父亲他的愿望的时候。”
但织田却在着瞬间领悟了青年决绝话语中的另一隐藏含义,青年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与你是不同的,我不会去杀人,即便是身陷仇恨之中。』
「……他是有资格如此评价我的。」织田如此想着,于是,他依旧维持着一言不发,只是默不作声地伸手拿起矮几上已经被倒上酒的玻璃杯,「其实真的要下毒的话,不用在酒中,只需要在杯子上涂毒就好了,如果恰巧是慢性的毒药,『天衣无缝』的预警也救不了我,如此他就可以顺利完成复仇了。」
但是,六秒过去了,数十秒过去了,接着是将近一分钟,数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青年此时却又沉默了,他像饮水一样喝着杯中的酒,在织田作之助等待死神宣判的几分钟之内,他就已经接连不断喝下了将近半瓶,仿佛想让酒精替代哀伤把自己淹没。
织田突然了悟了什么,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酒到唇边,然后浅浅地喝下一口。
这就像一个信号,青年彻底放松了下来,他苦笑着停下饮酒的动作,低声说道,“只是一个愚蠢的赌注罢了,父亲是一个商人,所以,我和他的赌注无非是关于那些的……”
这是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故事。经商不择手段的富商父亲,希望儿子能够成为超越自己的商人,做下赌注的筹码竟也是通过违法手段得来的名画。然而,画作本身的价值却被这位父亲亲手摧毁了,因为这幅世界名作如今四分之一的篇幅,竟然被他用紫外线照射才能显影的特殊涂料写上了极为私人的寄语。那位父亲,似乎并非真心实意想要借着赌局来传承着非法的财产,而只是想要传授给儿子那份经商之人的倔强傲气。
然而,真实的答案如何呢?已经不得而知了,最接近真相的无疑是眼前这位哀伤的青年,这是只有这对父子才能拥有的默契。
织田作之助沉默地听完了这个故事,喝完了杯中的酒,起身准备离开了。这次离开之后,就是再也不相见了吧。
“等等。”却再次被叫住了,青年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用与其说是拜托,毋宁说是要求的语气说,“我要你再做一件事……”
……
织田作之助回到了自己的廉价出租公寓。
他先是环顾一周,公寓中的布置在他的眼底一目了然,接着他用略微茫然的眼神打量着手中被重新包装好的画作——怎样来看,这里都不是一个有利于藏匿画作的场地。
青年那堪称无厘头的、让他暂时保管画作的要求,他完全可以拒绝、一走了之,明明他的头脑依旧清醒、没有被酒精所左右,但他竟又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承诺的结果现在正被握在他的手上,与其说这是顺手为之、不忍戕责的应允,不如说是来自过去的纠缠的延续。
而现在,他又打算将这来自过去的幽魂保存在廉价公寓的地板之下了。
这无疑是个大工程,因为有经验的老手,可以通过脚步踩踏地板声音的细微差异,来判断下方有无藏匿物品。
「……或者,只要让全屋的地板都变得嘎吱作响就好。」织田作之助凝视着本就老旧的地板沉思着,但由于这一决定,也会为他的日常生活带来不小的困扰,所以他陷入了犹豫。
就在这时,织田作之助听到门口响起不加掩饰的脚步声。他霎时一个激灵,相当难得地露出警惕凝重的神情,沉下眸色,眼神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玄关的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靠近,在门外驻足,然后是一阵近乎诡异的沉默与徘徊不定。
织田的手悄然伸向腋下枪套,又在迟疑中顿住。
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无论如何,那都不是摆弄金属机械的动静,而更像是——纸张?
接着,脚步声开始远离、变弱,直至消失。
织田屏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大步走上前去,毫不犹豫地拉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街道上飘落的丹桂被渐冷的秋风卷走。
织田作之助低头,发现玄关的台阶上安静地躺着一张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信封。
他将信封拾起,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张请柬,它来自——『港口黑手党』。
……
太宰正在毛绒绒的地毯上滚动。
他闭着眼睛,从左边滚到了右边,然后又从右边滚到左边。右边的尽头是首领的私人保险柜,太宰感觉自己碰到了冰冷的金属柜门后,就自动开始向反方向滚动,最左边则是一个似乎不应该出现在首领室这种庄严场合的懒人沙发。
鸥外停下了办公的动作,撑着颌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少年在首领室里闹出的动静。
在不知滚动了多少圈后,太宰停止了反复,一头栽进了左侧的懒人沙发里,整个人都埋在布料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噗。”鸥外这才短暂地发出愉悦的声音,他语含笑意地问道,“治君在苦恼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