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为大家闺秀,虽不太会写字,但认得字,并喜欢看小说。由于父母做官,家中许多古书籍也作为嫁妆来到叶家,终身陪伴着方氏度过她在夫家的一生。
叶桐生和太太夫妻和睦,相敬相亲,生有十二个子女,由于病魔缠身,活下的只有两女三子。老大和老三都是千金,老二是大少爷,取名寿;老四为二少爷,取名为康;三少爷是最小的儿子,而且是叶老爷五十岁时生育了他,因此非常宝贝,长大希望一言九鼎,故叶老爷给他取名为鼎。
鼎少爷自会走路起,就没有让大宅安生过。他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亮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透着股机灵劲儿,可那双小脚却像装着风火轮,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总在回廊、庭院、各个大厅以及房屋里窜来窜去。
他的淘气捣蛋也着实让阖府上下的人伤透了脑筋。有一次把老爷的算盘藏在了花园鱼缸里,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发脾气,可转头看见他抱着太太的腿撒起娇来,那点即将爆发的火气便像被雨浇了的炭火,只能叹着气对太太说:“这孩子再不好好教育,可不行的哦!”
太太对这个小儿子,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在一边打起圆场来:“孩子还小,淘气是天性,男孩子么,哪有不淘气的,大了就会好的。”
还有一回,鼎少爷把叶老爷最宝贝的那幅郑板桥的竹石图,用墨笔在角落里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狗,老爷气得脸色铁青,抓起戒尺就要打,太太扑过来把鼎儿护在怀里,眼圈一红:“他才多大,懂什么名贵字画?您要是打他,就先打我吧。”老爷看着太太怀里缩成一团,却偷偷冲他做鬼脸的儿子,再看看太太泫然欲泣的模样,戒尺举了半天,终究还是重重地落在了身旁的八仙桌上。
太太对鼎少爷那股子掏心掏肺的疼爱,原是藏着段关于信仰的往事。
叶老爷和太太信仰佛教,家中有一很大的佛堂,佛堂中间有好多根粗大的柱子顶着佛堂的大梁作为支撑,那些柱子底下都有石球垫底起到防腐作用。大堂的正前方有一条长长的佛台,佛台上塑有菩萨和堆放着许多供品。上面的蜡烛常明,点着的香火日日夜夜从不间断,有佣人负责看管。堂中另设有叶家列祖列宗的画像,并各设有灵位。整个佛堂显得庄严肃穆。
每日清晨太太都要净手焚香,在佛堂里对着菩萨跪上一个时辰,诵经声轻的像云絮落地。许愿时,她总把念珠捻得发烫.
那年太太已近四十,身体也不太好,膝下虽有儿女,心里却终是空落落的,还想再要孩子。她常常在佛台前祈求道:“求菩萨垂怜,若能再赐我一个孩儿,我必日日供奉,积德行善。”
这般虔诚,果真没多久太太怀上了鼎少爷。
而且生下他后,也将自己身上的病痛一块儿带走了,让身体康健了起来。
太太逢人就说这是她修行带来的福报,是菩萨保佑。这个孩子在她心里就是佛前求来的恩赐,是她往后岁月里的念想。太太对孩子的宠爱里,一半是母亲的爱,一半是信徒的敬。她总觉得,对这个孩子的好,就是对菩萨的还愿,是守住了她高龄得子的缘分。
府里的规矩,到了鼎少爷这儿总像生了锈的锁,怎么也扣不严实。唯一能让他稍稍收敛的,便是太太的“杀手锏”—罚跪佛堂。
佛堂里香烟缭绕,烛火摇曳,气氛严肃。每一次鼎少爷闯了大祸,太太便牵着她的小手进佛堂,指着蒲团说:“鼎儿,跪在这儿想想,今天错在哪儿了。”他起初还撅着小嘴不情不愿,可跪在蒲团上没多久,就被香炉里飘出的檀香熏得昏昏欲睡,等太太进来叫他,他便揉揉眼睛说:“姆妈,我想明白了,我错了。”可转身没多久,照样继续淘气犯错。
这大宅的日子,就像鼎少爷脚下的路,被他踩得热热闹闹,满是鲜活的烟火气。他的顽皮像春日的雨,夏日的风,来得急,去得也快,却在家中每个人的心里,留下了抹不去的暖意。
叶家大宅向来香火旺盛,老爷太太对佛祖的虔诚更是深入骨髓。他们心中那点执念却如香炉中的火星,明明灭灭不肯熄灭。
如此看来,叶老爷将宅邸取名“桐禅别墅”,便显得顺理成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