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孟又扬起下巴,目光往其余仙族面上一扫,他们亦别开眼去。她得意地嗤笑一声,背着手大步离去,才走几步,却被蓬绰唤住。她扭头看去,蓬绰捂着半张脸,迟疑问道:“你……为何帮我?”
缇孟淡淡道:“我并没有帮你。我只是不想这里再多一个像我和弟弟一般的仙族。你若想要道谢,便去向我弟弟道谢罢,是他教我帮你的。”说罢,她蹦蹦跳跳地去了,只留下蓬绰呆呆立在原地。
缇孟回到书斋,见紫苑正与橘隐一处说话,急忙跑上前去,问道:“太师,近日怎地总不见您?昨日镜逍宫遣来使者,说弟弟近来又病了,无法来上学。我跑去镜逍宫寻君上,却被撵了出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弟弟他没事罢?”
紫苑蹲下身来,摸摸她脑袋:“近日老身事务缠身,对你疏于照料了。你且宽心,弟弟只是需要好好养身子,并无甚大碍。”
“可是弟弟他……”
“孟儿,不许再问了。”紫苑缓了缓神色,耐心道,“今日司隶仙尉一家出事,牵连出许多事来,王不得不分身乏术一一处置。他这段日子必定极忙,你若贸然去惹他,他只会责罚你,末了还要迁怒到弟弟头上。这阵子,你须得安分些,方能教弟弟好过,可明白了?”
缇孟低下头去,小手反复绞着衣角,一声不吭。橘隐见了,便命她去抄写功课,道一炷香后回来检查。随后橘隐与紫苑出了书斋,来到远处廊下,低声问道:“师傅,怎地没过几日,小殿下又被禁足了?难道还是为蓬绰之事?”
紫苑想起那日朝羽的一番荒唐言,暗暗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老身也不知。待老身得了空,自去镜逍宫探望那孩子。”又怜惜道,“王本就不喜司隶仙尉骄纵跋扈,只苦于他是先王旧臣一脉,不好轻易动他。此番借着蓬绰之事,既处置了司隶仙尉夫妇,又彻底损了这家的名声。王这一手,倒是办得漂亮。只可怜那两个孩子,罪是白认了,委屈也白受了。“
橘隐望着书斋门口,压紧了声音:“他对臣子尚能忌惮许久而不下手,却对同宗骨肉残忍至极。当年师傅以维护仙王名声为由,劝王抚养孪生子,不料他竟真将孟儿养成一件彰显仁德的器物,私下里又百般折辱小殿下,连个正经名字都不肯取。当初那位尚存仁义的储君,终是回不来了。”
紫苑望着橘隐,想起些陈年旧事,也不禁郁郁起来:“当年,你与参阳都是他的伴读,同他一道长大。后来参阳铸下大错,他按仙规处置便罢,却仍迁怒年幼的初羡与之夜,逼得之夜叛离仙界。可说到底,也不该全怪王。参阳若非谋反,王又怎会将他满门屠杀?初羡也不会死,之夜也不必出走,初羡的两个孩儿更不会在此受苦。”
“师傅,您为何总要替他找补?”橘隐不快道,“参阳之所以毒杀先王,难道不是先王篡位,囚禁他父亲,又杀了他生母手足?便是那御座,原也该是参阳……“
“放肆!“紫苑登时面色阴沉,厉声训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什么话都敢说,怪不得孟儿总也学不好规矩。橘隐,你莫要忘了,老身是仙廷太师,若非与你有授业之情,早便参劾你了。老身给你最后一回机会,从今往后,不许再这般胡说八道。若不然,等到祸从口出,老身也保不住你。“说罢也不等弟子回应,便拂袖而去。
橘隐鲜少见师傅这般大怒,不由怔在原地,半晌,才朝着师傅离去的方向微微行礼,默默回书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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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小团子除了每日照例去请安外,便再见不着朝羽,因此过了一阵松快日子。他白日里留在长风殿陪伴雪女,侍奉汤药,直到晚间,方许他回和芳殿歇息。那雪女素日凶狠惯了,又性情寡淡,一张脸冷冰冰的,起初没少吓他。有一回,小团子提起朝羽纳妃之事,雪女登时面色大变,愤怒撵他出去。小团子委屈地蹲在门口,整整一日屏声敛气,不知哪里恼了她。时日一长,小家伙也摸出些门道来——只要不提君上与婚嫁,雪女便肯和颜悦色地同他说话。有时雪女若心情好,还会将他搂进怀里,为他哼摇篮曲。他枕着她肩膀,乖巧听着,渐渐期盼那大婚之日能早日到来。
可镜逍宫外头,缇孟的日子却过得难受憋闷。她每日都到镜逍宫门前,踮起脚尖朝里张望,却见不着小团子半点影子;她三番两次要闯进去,又总被内侍拦住;她想大喊大叫,又怕连累弟弟,只得把那一腔火气生生憋住。她尚未学会腾云驾雾,又不通穿墙之术,没奈何,只能徒手翻墙。可恨那些内侍眼尖手快,回回都将她精准逮住,险些惊动了朝羽。
这日课前,橘隐携来一卷金绳,随手撂在书斋角落,照常讲学。及至课后,他只道有急事在身,先行离去。缇孟好奇打量金绳,竟发现此物既能无限伸长,又可随意念圈住任意物件。她甚是欢喜,忙将金绳藏好,随着宫女回金露宫去。
捱到深夜,缇孟偷溜出宫,摸到镜逍宫宫墙外。她将绳子朝上一抛,绳子便轻松越过宫墙,另一端牢牢绑住宫内一棵古树的枝桠。缇孟用劲扯了扯,确认绑得结实,便攥紧绳子,默念一声起,身子立即被绳子高高拽起,轻盈越过高墙,稳稳落在枝桠上。她收了绳,先环顾四遭,躲过几名守卫眼目,才小心爬下树来,蹑手蹑脚往和芳殿去。
那知没走几步,两道长矛便从天而降,生生拦在她面前!她吓得失声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守卫握紧长矛,喝道:“大胆!镜逍宫也是你能擅闯的?”
缇孟正待开口求饶,耳畔忽又传来一道女声。原来是昙阙提着一盏灯,疾步朝他们行来。昙阙见是缇孟,大吃一惊:“殿下?你如何进来的?”
缇孟站起身来,别开目光:“自然是偷溜进来的。你们不让我见弟弟,我还能怎样?快让我见弟弟。”
昙阙面色微紧,淡淡道:“殿下擅闯镜逍宫,莫要怪下官依律办事。来啊,将殿下押入囚室。”
守卫们闻声领命,押着缇孟便往囚室去。缇孟透过重重夜色,遥望远处和芳殿,眼底浮起一抹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