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雪女正被伤痛折磨得昏昏欲睡,忽听得耳畔传来呼唤声,缓缓睁开眸子,朝外间日光瞥了一眼,扎挣着坐起身来。她伤势尚重,单是坐起这一下,已教她拧紧了眉头,累得额头生汗。小团子将食案挪到床边,喂她进食。雪女牵了牵唇角,低声道:“难为你小小年纪,倒这般体贴。”
小团子有些害羞:“君上说了,夫人日后要抚养我,我孝顺夫人原是应当的。”
雪女面色骤变,狠狠瞪他一眼:“我断不会嫁他。你若只是为此才来讨好我,还是趁早收了心思罢。”说罢将身子往枕上一靠,阖了眸子,再不肯进食。
小团子一时没了主意,嗫嚅半晌,方怯怯地道:“我、我不说便是了。夫人且先用些,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不饿。你替我吃了罢。”雪女说罢,别过脸去。可候了半晌,仍听不见半点动静,忍不住回眸问道,“你怎地还不吃?”
小团子仍捧着饭碗,垂眸道:“我不敢。他们随时会进来。”
雪女本欲施个法术,好教他安心用饭,却想起法力早被封印,不由又将朝羽狠狠咒骂一回。她觑着小团子,忽又记起一桩事来,问道:“我一直想问你,你生来便是上仙,如今年岁瞧着也有二十了,怎地一点修为也无?他们莫非不教你修炼?”
小团子摇摇头,神色沮丧:“君上说,我生来元神含有剧毒,若是碰了修炼,便会被毒侵蚀元神,难保性命。”顿了一顿,又抬头疑惑道,“夫人,死是甚么?内侍们说您曾杀过许多仙族,死与杀是一个意思么?”
“小孩子家不许问这些。”雪女板起脸来瞪他,却见小团子面露惶恐,便微微移开目光,语气也软了几分,“你的元神为何生来带毒?”
“我不知道。君上说,我同姐姐生来有罪,元神有毒便是我的报应。”他懵懂地眨了眨眼,本待再问报应又是何物,见雪女面色不霁,便也不敢开口。
雪女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快:“怎地事事都是朝羽说的?他的话是金科玉律不成?你又不是不知他厌弃你,为何偏这般信他?你不会去问问旁的仙族?”话音方落,小团子眼眶竟唰地红了,俨然是被她吓着。雪女怔了怔,只得别过脸去,低低道了声抱歉。
小团子吸了吸鼻子,默然片刻,才颤声问:“夫人,还、还用饭么?”
“不用。拿走,我不喜这气味。”
“哦。”小团子将饭碗放回食案,又将那食案一寸一寸拖到墙边。他瞅着满案佳肴,不由舔了舔嘴唇。不多时,折香又端着饭菜进来,将雪女的饭食收走。小团子望着眼前的粗陋饭食,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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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两日,仙廷忽起了一场波澜。原来仙王在朝会上,斥责司隶仙尉行贿渎职,又训他治家不严,纵容亲子屡屡与同窗斗殴,遂把他调了闲职。其妻现任太学主簿也因簿账造假,被革职查办。至于他家子女,大多在朝为官,也一并降了职,有几个直接被调出仙廷。文武百官早就不忿司隶仙尉一家骄横,几百年来不知弹劾过多少回,如今终于办了他们,朝堂上下竟有大半拍手称快。
这消息传到缇孟耳中,她一下了课,便飞快跑去寻蓬绰报仇。那蓬绰一夜之间遭了家变,沉默寡言许多,独自在廊下发呆。同窗们大多嘻嘻哈哈,围着他冷嘲热讽,都道是报应不爽。便是那几个素日与他交好的童子,自从见识他当众撒谎后,也都有意疏远了。蓬绰望向他们,他们便慌忙躲闪目光。缇孟远远站着,本欲上前痛快撒一口气,可见了这光景,不由想起自家弟弟来。蓬绰此时孤立无援,与弟弟的处境又有何分别?
她叹了口气,只当自己窝囊这一回,转身便要回书斋去。却听身后有个学子笑道:“蓬绰,听说你脸烂了,可是真的?快教我等瞧瞧,别不是装出来的罢!”她立时回身望去,只见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少年挨近蓬绰,笑嘻嘻地伸手要去揭他脸上的药膏,周遭学子大多围着看热闹。蓬绰倔强着不肯后退,只拿双臂死死护住脸上药膏,闷声大喊:“走开!不许碰我!”
那少年笑得越发大声,对周遭扬声道:“我便说么,他的脸定是好好的,那日分明是在撒谎!蓬绰,你若是有骨气,就揭开给咱们看看,好证你的清白。”
蓬绰更加用力捂住脸:“我才不给你们看!”
缇孟起初还幸灾乐祸,只是越看蓬绰,越教她想起弟弟。自打记事起,他们姐弟不知遭了多少冷嘲热讽,满仙廷里竟鲜少有仙族肯替他们出头。如今风水轮流转,蓬绰也遭了报应,她若只作壁上观,与那些欺负过他们的仙族又有何异?
缇孟便暗暗骂道:缇孟啊缇孟,今日只许做这一回蠢货。就这一回,下不为例!想罢,她大叫一声,冲上前去。众仙目光都投过来。蓬绰也惊愕地瞪着她,继而愈发紧张,掌心死死贴住药膏,只当她也要来撕。却不料,缇孟拦在蓬绰身前,朝众同窗挥了挥拳头,高声喊道:“原来你们这般喜欢烂脸!我今日便大发慈悲,帮你们每人都抓上几道,定抓得你们爹娘都认不出来!”又瞪向那少年,仰头叉腰道,“你想要什么图案?可要我顺手替你毁个容?待抓完了脸,我再送你一副药膏,如何?“
“你疯了么?”那少年有些恼,“我是在替你打抱不平,你胡搅蛮缠作甚?”
缇孟冷笑一声:“打抱不平?哈哈,我倒不知你竟这般好心。既如此,那日你为何不上台帮我们,替我们撕了蓬绰的药膏?偏偏如今才想着来撕,你究竟安的什么心?你且慢慢说与我听,我回头便去君上跟前,一字不落地替你禀明,好教君上重重赏你。”
“你……”那少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憋出“小蛮子“三字,便灰溜溜地快步走了。